第26章 那个地方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氤氲的温热湿气弥漫出来。

林溪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浅灰色的棉质休闲睡衣,款式简单,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她用一条白色的毛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发梢还滴着水珠,落在肩头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洗去晨跑薄汗的脸庞素净,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汽,整个人褪去了“林医生”的冷冽锋芒,显出一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苏蔓已经将包子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个干净的白色瓷盘里,豆浆也倒进了玻璃杯。她原本正摆弄着餐具,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溪身上,瞬间定格了。

晨光透过窗帘,正好斜斜地打在林溪身上。那张脸,少了平日的严肃和疲惫,湿发凌乱,眼神清澈,皮肤因为刚运动沐浴过而透出健康的光泽。苏蔓恍惚了一下,眼前的身影与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画面重叠——十年前,医学院图书馆窗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低头认真看书,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金边的少女。一样的干净,一样的专注,一样的……让她挪不开眼。

只是,当年那张带着川西高原阳光痕迹的健康小麦色脸庞,如今在海城常年室内工作和缺乏日晒的生活下,变得白皙了许多,甚至有些许透明的脆弱感。岁月洗去了稚嫩,沉淀下冷静与疏离,但在这一刻,居家放松的状态下,那份骨子里的清澈和某种执拗的干净,却前所未有地鲜明。

苏蔓看得有些出神,目光描绘着林溪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那颗因为热气而格外明显的、藏在耳后发间的小小淡痣。

林溪被这过于专注、几乎算得上直白的凝视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悄悄热了起来。她微微偏开脸,走到餐桌旁,拿起一杯豆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怎么了?”

苏蔓这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看呆了。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视线飘向盘子里的包子,却又忍不住再次偷瞄林溪被水汽润泽的侧脸。

“没什么,”苏蔓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温柔的笑意,“就是突然觉得……你好像没怎么变。”

林溪拿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苏蔓。

苏蔓迎着她的目光,笑意更深,也更认真了些:“还是那么……好看。”

林溪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更加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热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快吃吧,包子要凉了。”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两人坐下来,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包子的面皮松软,素菜馅料清淡可口。阳光在餐桌上移动,室内一片宁静祥和。

吃到一半,苏蔓忽然放下筷子,看向窗外明媚的晨光,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溪,我……想回川西看看。”

林溪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苏蔓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在回忆:“想回去看看树屋,不知道那个小木屋还在不在。” 她转过头,看向林溪,眼神里有种温柔的试探和期盼,“下个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话……陪我回去看看,好不好?”

回川西。

这三个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林溪心底激起层层涟漪。那里不仅是苏蔓寻找创作灵感的地方,更是她林溪的故乡,是她拼命挣脱又魂牵梦萦的根,是埋葬了她复杂青春和母亲最后容颜的土地。

自从五年前,处理完母亲的葬礼,在镇子乡亲复杂(怜悯、好奇、些许疏远)的目光中登上离开的大巴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染着回忆的重量,既有年少时拼命向上的孤勇,也有家庭重压下的窒息,更有母亲病逝前后那段灰暗无力的时光。

她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那个总是沉默劳作、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身上的瘦小女人,被查出身患重疾时,家里一贫如洗。父亲和哥哥放弃救治母亲,还是医学院学生的林溪,拿出所有奖学金和微薄积蓄,面对高昂的医疗费用,依旧是绝望的数字。

她开始疯狂地兼职。白天上课、去医院见习,晚上去餐馆端盘子、去便利店值夜班、甚至给低年级学生做家教。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饭只是为了维持基本体力,常常一个馒头一瓶水就是一顿。她像个被抽打的陀螺,不敢停下来,好像多挣一分钱,就能把母亲在死亡线上多拉回来一寸。

连轴转让林溪体力不支,因低血糖在便利店晕厥过去,从医院醒来时,看到的是江沁心担忧的脸。

身体极度虚弱,加上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无助和眼睁睁看着母亲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在看到江沁心关切眼神的瞬间,终于决堤。一直强撑着的、面无表情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的林溪,突然抓住江沁心的手,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崩溃地、无声地大哭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江沁心的衣袖。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反复喃喃:“我真的好累,所有努力都毫无意义,我被厄运的黑影死死缠住,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失去和匮乏的漩涡。”

江沁心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回握她的手,任由她哭到脱力。等林溪稍微平静一些,江沁心红着眼睛,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语气拉起她:“走!”

“去哪?”林溪虚弱地问。

“去买个希望。”

江沁心拉着懵懂的林溪,直接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彩票店。她掏出自己省吃俭用存下准备买学习资料的两百块钱,拍在柜台上,对林溪说:“选号!随便涂!涂满五注!”

林溪茫然地看着彩票单,又看看江沁心。江沁心把笔塞进她手里:“快涂!你不是觉得自己倒霉吗?那就让老天爷看看能不能否极泰来!”

那是一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带着江湖义气的支撑。林溪机械地、随意地在那些小格子里涂满了数字。江沁心付了钱,将彩票塞到林溪手里:“拿着!中了奖,我们对半分!要是没中……”她瞪着林溪,“你就给我闭嘴,说明好运还在你身上!”

直到两周后,林溪在兼职的便利店整理货物时,听到电视新闻里播报本地彩票开奖信息,那一串数字莫名熟悉。她颤抖着翻出钱包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对照着新闻里滚动的号码……一个,两个,三个……全部对上。

一等奖。税前奖金八百多万。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梦。兑奖,扣税,律师,公证。最终,她和江沁心每人分到了三百多万。对于当时的她们来说,那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领到钱的那天,江沁心用力抱了抱林溪,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林溪,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有好运护体的人了。那破诅咒,被这几百万砸碎了!以后,不准再说自己厄运缠身。你的运气,好着呢!”

而林溪母亲后续的治疗费用有了着落,虽然最终依然没能挽留住生命,但至少走得没那么痛苦,也用上了更好的药。

川西。她应该拒绝。那是个会轻易揭开旧伤疤的地方。

可是,当她抬眼,对上苏蔓那双盛满了理解、等待,以及一种近乎“想和你分享我的过去,也想知道你的过去”的真诚眼睛时,那句拒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时候了?

或许,带着苏蔓回去,那个地方会变得不一样?或许,那些沉重的记忆,在另一个人的陪伴和不同的视角下,会显现出别样的意义?又或许,她只是……也想让苏蔓看看,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

沉默在早餐桌上蔓延。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

许久,林溪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刻意,却异常清晰:

“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五年没回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一扇紧锁的门,她没有说更多。

苏蔓没有露出同情或追问的表情,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林溪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掌心温暖干燥。

“那我们一起去。”苏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就当……回去看看。看看树屋,看看山,也看看……你想看的一切。”

林溪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动,然后,安静地停留,没有抽回。

阳光更盛了些,将两人交叠的手照得暖洋洋的。

下一个周末的归途,就在这个平凡的早餐时刻,被轻描淡写却又郑重其事地定下了。这不仅仅是一场怀旧或采风之旅,更将是一次向着彼此内心更深处、向着过往伤痕与成长根源的,共同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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