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怔住,转头看她,眼角还带着湿意,眼神里是未散的混乱和一丝茫然。
林溪已经从她手中,极其自然地拿过了车钥匙。“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 语气不容置疑,却又不是命令,只是一种简单的、基于事实的判断。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处。林溪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苏蔓则坐到了副驾。车子平稳地驶离苏家别墅,融入城郊的道路。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车子最终停在了沿江景观路一处僻静的停车带。这里绿树掩映,正对着开阔的江面,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林溪熄了火,拔下钥匙。
引擎声停止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隐约的江水涌动声。
苏蔓依然望着窗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父亲那些尖锐的评判、自己失控的顶撞、还有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永远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让她身心俱疲。
“不是说医院有急事?”苏蔓从情绪中抽离一丝意识,看向林溪问到。
“家庭氛围场合,对我不太适应,所以便找借口离开。”林溪放下靠在方向盘的手,“下车走走?”
“嗯。”
得到苏蔓的回应后,林溪才打开车门,下了车。她把车开到江边,其实就是想让苏蔓能放松下来。她能感受到苏蔓的痛苦——那种被至亲否定、被身份捆绑的深刻无力感,与她在自己原生家庭中所体会到的、另一种形式的沉重,虽然质地不同,但压抑的感受却隐隐相通。她想帮她,哪怕只是提供一个安静喘息的空间。可是,怎么帮?说“别难过”?太过苍白。分享自己的经历?此刻或许不合时宜,她也并非善于倾诉的人。她不懂如何用言语熨帖人心,更不懂该如何拉近那看似咫尺、实则隔着十年光阴与不同世界沟壑的距离。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笨拙的“陪伴”和提供这方开阔的天地。这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就像面对某些无法用手术刀解决的顽疾。
“你…刚刚看到了我和我爸的争吵,对吗?”苏蔓将手放在江边的木质护栏上,头朝着左侧的林溪问到。
“嗯,不好意思!” 林溪下意识地道歉,仿佛目睹他人的家庭冲突是一种冒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这不是她该道歉的事,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停顿了一下苏蔓才浅浅地说道:“谢谢。”苏蔓不想多说谢谢的原因,因为她知道林溪能懂。尽管她们分隔了十年,但几次相处下来,她发现林溪是一个高敏感的人并且具有高共情能力,但她总是刻意疏离别人,这是她作为画家的观察能力。
是的,疏离。
这两个字与此刻身边人的沉默,好搭,但那个在天台发生的、猝不及防的吻,毫无预兆地再次闯入苏蔓的脑海,与此刻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比。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被悬而未决所折磨的烦躁,突然冲破了疲惫的屏障。
她猛地转过头,直视着林溪。
“林溪,” 苏蔓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溪看着她,眼神平静:“你问。”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下是如何的兵荒马乱。苏蔓眼中那团燃烧的、带着痛楚和执拗的火,让她心慌。
“那天在天台,” 苏蔓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你为什么吻我?”
问题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林溪。她的表情瞬间凝滞了,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为什么?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在她疲惫或走神的间隙,会悄然浮现、带着薄荷与风声气息的瞬间……她无数次问过自己,却从未得出一个能说服自己、更遑论面对苏蔓的答案。
是因为情急吗?是。那一刻,师兄们的声音逼近,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采取了最直接“阻断”方式。可若仅仅如此,为何唇上残留的触感和骤然失控的心跳,会在事后反复侵扰她的冷静?那一瞬间贴近时,苏蔓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柔软,又为何让她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莫名塌陷了一角?
她看着苏蔓,那双总是盛着丰富色彩和情绪的眼睛,此刻正固执地、带着伤痕地望着她,等待一个解释。林溪的嘴唇微微抿紧,喉头发干。她想说“情况紧急”,可这理由在苏蔓此刻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单薄而敷衍。她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是哪样”。更深的、让她恐惧的是,她害怕承认那个吻里,或许掺杂了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压抑已久的情感冲动。
承认了又如何?她能给苏蔓什么?她自己的生活是一地鸡毛,沉重的家庭负担,高强度的工作,以及对未来无法承诺的稳定性。苏蔓是生活在聚光灯下、需要灵感和自由的艺术家,而她是在生死线上奔波、时刻需要冷静理智的医生。她们的世界相差太远。苏蔓此刻的痛苦,她除了看着,还能做什么?她连自己的情感都处理得一塌糊涂,拿什么去承担另一个人的期待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失望?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涩住。所有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滚,最终却凝结成一片空白,和更深的沉默。她移开视线,望向波光晃动的江面,仿佛那里有她急需的氧气和答案,可只有一片刺眼的光晕。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既不违背自己混乱的心意,又不至于给出无法兑现的希望。这种无力感,比面对最复杂的手术预案更让她感到挫败和恐慌。
苏蔓耐心地等着,目光锐利,不容闪躲,但眼前的人只看着江面,一言不发。那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苏蔓最后一点期待。
许久,都没有得到回答,苏蔓的委屈突然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席卷而来:“看来,上次你说我们搞艺术的‘随性’、‘随便’,真是说错了。”
林溪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攥紧。不是的……她在心里无声地反驳,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蔓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是因无措而僵住)的脸,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了然的冰冷和彻底失望后的尖锐:
“你们医生的‘随性’,才是真的……专业。” 专业到可以精密计算,可以权衡利弊,可以……在动了心之后,依然选择最“安全”的沉默。
她不再看林溪的反应,直接伸出手,摊开掌心。
“钥匙给我。”
林溪看着苏蔓摊开的手,那掌心纹路清晰,却透着浓重的委屈和决绝。她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知道,这把钥匙交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蔓收回了短暂的依赖和允许的靠近,意味着她们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线,可能就此绷断。
可她有什么立场留住?用什么理由?用她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还是用她那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怯懦的心意?
最终,她还是沉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将钥匙从口袋里拿出(她下车时下意识带上了),轻轻放入苏蔓等待的掌心。指尖触碰到苏蔓微凉的皮肤,像被细微的电流刺了一下,迅速缩回。
金属的凉意瞬间传递,连同那份沉重的失落一起。
苏蔓收回手,握紧钥匙,没有再看林溪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的伤害。她径直走向了车子,背影在江风中显得单薄又决绝。
苏蔓侧身坐进驾驶座。
“砰。”
车门□□脆利落地关上,也关上了林溪所有未能出口的言语和挣扎。
引擎启动,车子驶离路边,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江岸道路的尽头。
林溪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空荡荡的,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触感。江风凛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直抵心底。她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
苏蔓最后那句话,反复在空旷的江边和她的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她试图维持坚固的心防上。
“你们医生的‘随性’,才是真的……专业。”
那平淡语气下的冰冷讽刺,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失落与悔恨。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用她最擅长的沉默和退缩,亲手推开了那个,她其实很想靠近的人。可是,靠近之后呢?她能给她幸福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任何医学难题都更让她恐惧和无力。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失落和寒意将自己吞没。
能不能来点鼓励呢,27章到30章算是一个小**了,敬请期待。其实我存稿了,但是怕后面写不好,只能每天更一章,如果想加更的话,跟我说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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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是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