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一样的难

苏蔓在微信上磨了好几天,最后搬出爷爷的名义,强调了是正式答谢林溪之前关键时刻的帮助(为苏老爷子紧急协调顶尖医疗资源和VIP病房),林溪才在“于情于理都应前往”的考量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顿家宴。

周末上午十点,苏蔓准时将车停在了林溪公寓楼下。林溪已等在门口,让苏蔓眼前微亮。她穿了一件剪裁优良的浅杏色羊绒连衣裙,裙长及膝,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细致的珍珠纽扣,外搭一件质感柔软的燕麦色长款开衫。这身装束依然秉持着她一贯的简约雅致,但比平日清冷的白大褂或中性衣着多了几分柔和的女性气息。她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精致的纸盒,隐约可见里面是搭配得宜的鲜花与水果。见到苏蔓,她唇角略牵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等很久了?”

“刚到。”苏蔓为她拉开车门,目光忍不住在那裙摆和纤细的小腿线条上多停留了一瞬。自天台那个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吻之后,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天的风与悸动,而眼前不一样的林溪,更让那悸动多了几分具体。

车子驶向城郊。穿过繁华的市区,景色逐渐变得开阔,绿意渐浓。最终,车子转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前。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条蜿蜒的私家车道通向深处。

苏家的别墅并非张扬的欧式城堡,而是融合了现代极简与东方禅意的建筑。灰白色的墙体线条利落,大片落地玻璃将室内外景色巧妙衔接。庭院设计尤为精心:一池静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几块形态各异的巨石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暗合枯山水意境;一株姿态遒劲的老松斜倚水边,树下是打磨光滑的石凳。初冬的寒意让园中其他草木略显萧瑟,但这番布局本身,已是一件精心构思的“立体艺术品”。

林溪下车,目光静静扫过庭院,并未多言,但苏蔓能感觉到她那份审慎的观察。杏色裙摆被微风吹起小小弧度,又悄然落下。

进门是挑高极高的客厅,光线通透。墙面并非寻常的装饰,而是挂着尺寸不一的画作,从古典写实到当代抽象皆有,彼此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角落摆放着非中非西的雕塑,材质从青铜到玉石不等。博古架上陈列的不是俗气的古董摆件,而是形态各异的陶器、木雕,甚至还有几件色彩斑驳、仿佛刚从考古现场取出的残片,每一件都留有岁月和创作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气质雍容的妇人闻声迎了出来,是苏蔓的母亲周韵。她笑容得体,目光先落在林溪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这位就是林医生吧?常听小蔓提起,上次老爷子的事,真是多亏你了。快请进。” 她的目光掠过林溪的穿着,微微颔首,显然对这得体的装扮有几分好感。

“阿姨您好,您太客气了,那是我的本分。”林溪微微欠身,将礼物递上,语气礼貌而疏离,但仪态落落大方。

“人来就好,还带这么雅致的东西。”周韵笑着接过,引她们往内走。

苏老爷子苏怀民正坐在临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他年逾古稀,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明亮,透着老艺术家的敏锐与洞察力。见到林溪,他放下画册,笑容慈祥了许多:“小林医生来了,欢迎欢迎。上次的事,我这把老骨头承你的情了。这身打扮,比穿白大褂柔和多了,好看。”

“苏老您言重了,您身体安康就是最好的结果。”林溪的态度面对长辈时,显出一种沉稳的敬重,对夸赞只是浅浅一笑。

寒暄过后,周韵张罗着茶点。苏怀民兴致颇高,对林溪说:“听小蔓说你在艺术鉴赏上也很有见地?正好,我最近收了几件有趣的小玩意,放在楼上的藏品室,让小蔓带你上去看看。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你们年轻人听着也闷。”

这话说得随意,却是不容拒绝的安排。苏蔓看向林溪,眼神带着征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溪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起身时,开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藏品室在别墅的东翼,占据了整整半层楼。这里的光线经过专业调控,柔和地照亮每一件藏品。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私人美术馆。不仅有完整的书画卷轴、陶瓷器皿,还有不少现当代艺术家的实验性作品,甚至包括一些苏蔓早期、未曾公开的练习稿和草图,也被精心装裱收藏于此。

苏蔓一边引导林溪观看,一边低声做着简短的讲解,语气里少了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对艺术的认真。林溪看得很仔细,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并非门外汉。柔和的灯光洒在她的侧脸和杏色的衣裙上,为她清冷的气质增添了一抹暖色。当走到一组苏蔓“树屋系列”的原始色稿前时,林溪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展示柜的玻璃表面。

“那时候的画,”苏蔓站在她身旁,声音很轻,“好像更……自由。”

林溪的目光从画稿移到苏蔓脸上,澄澈的眸子映着展厅的灯光,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她心底的波澜。

就在这时,藏品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苏蔓的父亲,苏景泓。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面容与苏蔓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神情严肃,带着长期居于权威地位的不怒自威。他刚从外面回来,似乎是直接来了这里。

“爸。”苏蔓唤了一声,语气有些收敛。

苏景泓的目光先落在林溪身上,审视片刻,在她得体且明显女性化的装扮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这位就是林医生?感谢你上次对父亲的帮助。” 语气是客套的,但缺乏温度。

“苏先生您好,您客气了。” 林溪淡然回应,姿态从容。

苏景泓的注意力很快转回室内,他扫视着四周的藏品,最终目光落回苏蔓身上,开口却是对着林溪说,仿佛在做一个客观介绍:“林医生对艺术有兴趣?这里大部分藏品,还算能入眼。苏蔓从小在这个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算是占了点先天便宜。” 他走到一旁,指了指墙上另一幅署名并非苏蔓的抽象画,“不过,真正的创造力,光靠环境是不够的。你看这幅,张力、思想深度,才是突破的关键。小蔓这些年,技巧是熟了,但总缺了那么点……真正打动人心的东西。树屋之后,再难有那种灵光。”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空气。苏蔓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这种看似客观评价、实则全盘否定她个人努力与挣扎的论调,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无论她取得什么成绩,在父亲眼里,都是“应该的”,是“苏家环境熏陶的结果”,而任何不足或探索中的迷茫,则是她个人“天赋有限”或“不够努力”的证明。

林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蔓紧绷的侧脸,刚想开口说什么,她放在开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林溪对苏景泓微微颔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藏品室,带上了门。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消失在门外。

门内,短暂的安静被苏景泓打破,他不再需要面对外人,语气更加直接,带着一贯的严厉:“刚才在林医生面前,我给你留了面子。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江边那个艺术中心的合作项目,我看了你的方案,保守!毫无新意!跟你城市系列后期的毛病一样,匠气太重,生怕出错!我们苏家的人,做艺术怎么能只求稳妥?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爸!” 苏蔓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颤抖,“我的方案是经过反复推敲的!艺术中心的定位和受众需要一定的公共性,不是每一次都要搞前卫实验!为什么您永远看不到我做的努力,永远要用‘苏家的人’该怎么样的框子来套我?树屋是灵光,那之后的城市系列、抽象探索,难道就一文不值吗?我就必须永远活在‘树屋’的阴影下,活在爷爷和您的影子下吗?”

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不被认可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防。她的眼眶迅速红了,但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景泓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如此激烈地顶撞,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提高:“影子?没有苏家,没有你爷爷和我打下的基础,你能有今天的平台和资源?你能随心所欲地画你想画的?不知感恩!你的问题就是被保护得太好,缺乏真正的磨砺和深刻的生命体验!所以作品才越来越浮于表面!”

“我的生命体验不需要您来定义!” 苏蔓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破音的尖锐,“我的痛苦、我的迷茫、我的寻找,在您眼里是不是都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不是只有符合您标准的‘深刻’才算深刻?”

父女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冲突一触即发,那些关于艺术、价值、认同的尖锐矛盾,在这个堆满艺术品的华丽房间里,即将以最伤人的方式爆发。

就在苏景泓额角青筋微跳,更严厉的斥责即将出口,苏蔓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的瞬间——

“叩、叩。”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藏品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溪的身影再次出现。她已经穿好了那件燕麦色开衫,手里拿着手机和随身的小包,脸上已看不出接听紧急电话的痕迹,只有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疏淡。她的目光平静地滑过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的苏蔓,落在面色不豫的苏景泓身上,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苏先生,抱歉打扰。医院有紧急情况,需要我立刻赶回去处理。”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苏蔓,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请求,却又似乎隐含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量,“苏蔓,能麻烦你现在载我回市区吗?时间比较紧。”

她的出现和话语,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即将爆发的战火,也强行按下了父女之间那根紧绷的弦。

苏蔓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迅速用手背抹去眼泪,借着转身掩饰自己的狼狈。她甚至没有去看父亲此刻的表情,只是对着林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好,我们……现在就走。”

苏景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面对林溪那副“纯属公事、别无他意”的平静面容,以及“医院急事”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他最终只是沉着脸,摆了摆手。

苏蔓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门口,经过林溪身边时,闻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干净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林溪的冷香。林溪对苏景泓再次微微颔首:“抱歉,苏老和阿姨那边,麻烦苏先生代为转达我们的歉意。”

说完,她自然地侧身,让苏蔓先出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走出藏品室,并轻轻带上了门,将那间充满无形压力与冲突的房间,连同里面那些价值连城却令人窒息的艺术品,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光线明亮。苏蔓背对着藏品室的门,肩膀微微颤抖,还未从激烈的情绪中完全平复。

林溪走到她身侧,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语或动作,只是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在房间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

“需要我来开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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