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苏蔓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
酒精在血液里缓慢燃烧,却烧不散记忆里那些黏稠的、纠缠不清的画面——树屋的星光,少女颤抖的睫毛,唇上那个轻如蝶翼的触碰,还有十年后手术灯下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想不通。
也不想想了。
她抓起酒瓶,想再倒一杯,醉得彻底些,或许就能跳过那些午夜梦回时模糊的片段。
就在她准备斟满一杯时,酒杯旁的手机屏幕亮了。
短信提示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蔓眯起眼睛,看到一条信息:
「苏女士,今日查房忘记交代:术后两周内请严格禁酒及辛辣刺激食物,以免影响伤口愈合或诱发炎症。望注意。——林溪」
医嘱。
公事公办的语气,标准的医疗文书措辞,连落款都是规规矩矩的全名。
苏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酒精让理智的边界变得模糊,某种压抑了许久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冲动涌了上来。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几乎是在拨通的同一瞬间——快得不像正常接电话的反应——听筒里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声音,比平时略微急促:
“苏女士?”
“林医生,”苏蔓靠进沙发里,声音拖得有点慢,带着红酒浸润后的微哑和一丝故意为之的慵懒,“您这医嘱……交代得是不是太晚了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苏蔓几乎能想象出林溪微微蹙起眉的样子。
“您喝酒了?”林溪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职业性的严肃。
“嗯哼,”苏蔓晃了晃空酒杯,杯壁反射着顶灯细碎的光,“刚喝完一杯。92年的赤霞珠,味道不错。林医生,违反您的医嘱会怎么样?会死吗?”
这话说得轻佻,甚至带着挑衅。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重了一分。
“您现在在哪里?”林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
“在家啊。怎么,林医生要出急诊□□?”苏蔓笑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裙的细肩带。
“地址。”林溪言简意赅。
苏蔓报出了公寓地址。她没有问林溪要来做什么,林溪也没有解释。
通话结束。苏蔓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二十分钟?还是三十分钟?她懒得计算。
酒精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在体内发酵,让她既亢奋又疲惫。她没有换下那身丝质的墨绿色吊带睡裙——这是她睡前习惯穿的,细软的布料贴着皮肤,肩带很细,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长不短的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就以这副模样,蜷在沙发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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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时,墙上的挂钟显示过去了二十二分钟。
比预想的快。
苏蔓赤着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了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溪还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来。她手里没拿医疗箱,只是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
苏蔓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林溪清晰的身影。她显然没料到门会开得这么快,或者说,没料到开门的人会是这副模样。
林溪的目光在触及苏蔓的瞬间,明显停滞了一秒。
眼前的苏蔓,与医院里那个苍白虚弱的病人,或是画廊开幕式上那个优雅从容的画家,都截然不同。墨绿色的丝绸衬得她裸露的肩颈肌肤白得晃眼,锁骨线条清晰深刻,睡裙柔软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赤脚站在深色木地板上,脚踝纤细,小腿线条优美。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颊泛着酒精带来的浅淡红晕,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清醒的锐利。
整个人像一株在夜色里舒展的、带着危险香气的植物。
林溪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她迅速恢复了专业表情,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苏女士,”她声音有些干涩,“您喝了多少?”
苏蔓侧身让开通道,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医生进来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林溪迈步进屋,带进一身室外的凉意。她习惯性地扫视环境——宽敞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画具散落在角落,空气中飘着红酒和松节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她的目光落在中岛台上。那瓶红酒已经空了,旁边倒放着一个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液体。
苏蔓关上门,慢悠悠地走回沙发边,重新蜷缩进去,抱着一个靠枕,仰头看林溪:“林医生真要给我做检查?需要我躺平吗?”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林溪的耳根微微发红,但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医疗问题”上。
“除了酒,还吃了什么?”她问,语气尽量专业。
“没吃晚饭,不饿。”苏曼老实回答。
林溪眉头皱得更深:“空腹喝酒更伤身,尤其你还在恢复期。”她走到中岛台边,拿起那个空酒瓶看了看——92年赤霞珠,酒精度不低。又凑近闻了闻杯子,然后,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厨房水池,几步走过去,在水槽边停下。
苏蔓从沙发上探头,看着她。
林溪站在水槽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不锈钢水槽的内壁,又凑近闻了闻。
一股明显的红酒气味,从下水道口幽幽散发出来。
林溪直起身,转回头,看向沙发上的苏蔓。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医生对不听话患者的责备,而是多了一层深沉的、复杂的审视。
酒瓶空了,杯子里的残酒很少,但水槽和下水道却有浓重的红酒气味。
这意味着,有很大一部分酒,可能并没有被喝下去,而是被倒掉了。
苏蔓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神却依旧迷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肩带随着动作滑落了一点,她又毫不在意地用手指勾回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溪慢慢走回客厅中央。她没有再追问喝酒的事,也没有再摆出医生的严肃面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蔓,眼神深邃得像夜晚的海。
“苏女士,”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您没什么事,注意两周内不要再喝酒了!”
酒精给了苏曼勇气。她松开抱枕,在沙发上坐直了一些,睡裙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又迅速合拢。
“我想确认……”苏蔓拖长了声音,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唇,那个动作无意识地带上了诱惑的意味,“林医生这么晚了,因为一条医嘱短信就匆忙赶来,到底是医者仁心……”
她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看向林溪:
“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林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很慢地,林溪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笑容。
“苏女士觉得呢?”她把问题抛了回来,同时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蔓,“您希望我是哪一种?”
距离拉近了。
苏蔓能闻到林溪身上带来的、室外的凉意,还有她本身那种干净的、类似消毒水和冷杉混合的气息。她仰着头,看着林溪垂下的眼眸,那里面的冷静底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我希望?”苏蔓轻笑,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指向林溪左胸的位置——那里,白大褂上的木雕帆船此刻不在,但苏蔓知道,它一定在某个地方,“我希望林医生诚实地回答我——那枚戴了十年的木雕,到底算什么?”
林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苏蔓的手指,也没有回答。她只是弯下腰,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将苏蔓困在了自己和沙发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也极其暧昧。
“苏女士,”林溪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苏蔓的耳廓,“在追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坦白自己——那瓶酒,您真的喝完了吗?”
苏蔓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林溪会发现。更没想到林溪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红酒的余味、无声的较量,和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苏蔓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释然和某种“既然被看穿了那就摊牌吧”的破罐破摔。
“林医生不是已经检查过水槽了吗?”她轻声说,指尖这次真的碰到了林溪的衬衫前襟,很轻地,点了点那个本该别着木雕的位置,“那您应该知道答案。”
林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很浅,但真实。那笑容褪去了医生的冷淡,露出了底下某种更真实、更鲜活的情绪。
“我还想确认……”苏曼不再装醉,眼睛盯着林溪,生怕错过一丝表情,“木雕还珍藏着,那你认识我嘛?”
“看来,”林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纵容,“我们都在演。”
“是啊,”苏蔓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姿态放松下来,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林医生……要不要坐下来,陪我演完这出戏?”
林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脱掉了风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她在苏蔓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戏总要有剧本,”林溪说,侧头看向苏蔓,“苏女士想怎么演?”
苏蔓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线条更加清晰,眼神更加沉稳,但睫毛还是那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剧本很简单,”苏蔓轻声说,“一个假装醉酒的患者,和一个假装严肃的医生。”
“然后呢?”
“然后……”苏蔓慢慢地、试探性地,将头靠在了林溪的肩膀上。
林溪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丝绸睡裙冰凉的布料贴着手臂,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真实地传来。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然后就这样,”苏蔓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很轻,“就这样待一会儿。别问我为什么,别分析合不合理,别用医生的思维……就只是,待一会儿。”
林溪沉默了。
许久,她才很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苏蔓散开的长发上,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像安抚,又像确认。
窗外,夜色正浓。
戏已开场。
而两个演员,似乎都入了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