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离别之吻

树屋的夏日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而所有的梦都有醒来的时候。

第八天下午,苏蔓的手机在画材箱里突兀地震动起来——这里只有偶尔在高处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信号。她爬下树屋,走到一处裸露的山坡上,才听清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组织这次写生的王老师,语气一如既往的干练:“小蔓,周末前到县城集合。周一一早从省城飞回海城。你的作品进度怎么样?”

苏蔓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回头看向树林深处,树屋在层层绿意中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差不多了。”她说,“还需要最后调整。”

“那就好。具体时间和集合地点我发你短信,有信号时记得查看。李老很期待看到你这批新作。”

电话挂断后,苏蔓在山坡上站了很久。风吹过草甸,远处雪山峰顶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只是没想过会如此突然。

回到树屋时,林溪正蹲在溪边洗她们昨天吃蛋糕用的铁皮罐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苏老师,你看这水多清——”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苏蔓脸上的表情。

那种笑容像退潮一样从林溪脸上迅速消失。她慢慢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声音很轻:“要走了吗?”

苏蔓点点头:“周末集合,周一回海城。”

林溪“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洗罐子。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但苏蔓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个下午,树屋里的空气变得不同了。

林溪不再坐在平台另一端看书,而是挨着苏蔓坐下,膝盖贴着膝盖。她不再只是安静地看苏蔓画画,而是会问很多问题——关于海城,关于美院,关于苏蔓的生活。

“海城……很大吗?”

“美院的画室是什么样的?”

“苏老师回去后,还会画这里的风景吗?”

每个问题都像一根细细的线,试图把即将远行的人和这片土地、这个夏天、这个树屋——和她——连接得更紧一些。

苏蔓回答得很耐心,但她能感觉到林溪的靠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那不再是少女对老师的尊敬,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感,在离别的前夕无法再被掩饰。

傍晚,苏蔓开始收拾画具。四幅画已经完成,用油纸仔细包好。她把用剩的颜料整理出来——还有大半管的钛白、钴蓝、翠绿,几支还算完好的画笔,两块调色板。

“这些留给你。”她把那盒颜料和画笔推到林溪面前。

林溪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些东西,眼圈又红了。

“我不要颜料。”她声音沙哑,“我要……”

要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要苏蔓留下?不可能。

要苏蔓带她走?更不可能。

要一个承诺?一个约定?一个……她甚至不敢说出口的念想。

“林溪。”苏蔓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你的路在前面,在医学院,在手术台,在你自己的未来里。这个夏天……”她顿了顿,“这个夏天只是一段很好的回忆,但它不该成为你的终点,更不该成为你的牵绊。”

这话说得理智,甚至近乎冷酷。

林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树屋粗糙的木板上。

“我知道。”她哭着说,“我知道我不该……可是我……”

可是控制不住。

可是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隐藏的情感都在往外涌。

可是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着她、相信她、保护她、给她过生日、告诉她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苏蔓的心也揪紧了。她伸出手,想像之前那样揉揉林溪的头发,想说些安慰的话。

但林溪突然扑进了她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少女全部的勇气和绝望。林溪的手臂紧紧环住苏蔓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苏蔓的衬衫。

苏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林溪温热的呼吸,颤抖的身体,还有那颗在她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那么快,那么响,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本该推开。

她本该说“别这样”。

她本该维持那个安全、理智的“老师”距离。

但是她没有。

她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林溪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久到林溪的眼泪终于流干,久到树屋里的光线暗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林溪慢慢松开手,但没有退开。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苏蔓,眼睛红肿,但眼神亮得惊人。

“苏老师……”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某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蔓彻底僵住的举动——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很轻、很快地,在苏蔓的唇上碰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吻。太快了,太轻了,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像夜风拂过花瓣。

但确实发生了。

苏蔓的呼吸停滞了。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能闻到林溪脸上未干的泪水的咸味,能感觉到她颤抖的睫毛扫过自己脸颊的微痒,能尝到那个短暂接触里混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是绝望?是依恋?是爱慕?还是只是少女在离别前夕无法安置的汹涌情感?

林溪退开后,自己也呆住了。她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颊迅速烧红,然后变得惨白。

“我……对不起……”她语无伦次,慌乱地向后退,差点绊倒,“我不是……我只是……”

苏蔓的脑子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那个吻——不,那甚至不是吻——是什么意思?

而她为什么……没有立刻躲开?

混乱的思绪像被搅浑的溪水,各种情感翻涌上来:震惊,困惑,一丝隐秘的悸动,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尴尬和自我怀疑。

她对林溪,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老师对学生的爱护?是艺术家对被损害之美的怜惜?是成年人对挣扎少年的同情?

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瞬间她没有推开,是不是因为……她也想要这个触碰?

这个念头让苏蔓感到一阵恐慌。

“林溪。”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

“我错了!”林溪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苏老师,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

“我没有生气。”苏蔓说,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的,她没有生气。

只有困惑,只有尴尬,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解释的茫然。

树屋里陷入一种黏稠的沉默。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溪流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苏蔓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林溪,”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把这个夏天,当作一个很好的梦。梦醒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考大学,学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林溪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点了点头。

“我会的。”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这个,”苏蔓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是她的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我是说,如果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考上大学的好消息,可以联系我。”

林溪接过纸条,像接过什么圣物,小心翼翼地折好,握在手心。

“还有,”苏蔓转身,从画具箱的底层拿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她这几天趁林溪不注意时,用溪边捡来的一块硬木,用小刀一点点雕刻出来的——一艘小小的帆船。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桅杆、风帆、船身的线条都清晰可见,打磨得很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木色。

“当作离别礼物。”苏蔓把木雕帆船放在林溪掌心,“你衣服上那艘是绣的,这艘是真的。希望它……能陪你去更远的地方。”

林溪看着掌心里那艘小小的木船,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这次忍住了,只是用力咬着嘴唇,把木雕紧紧攥住,尖利的边角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我会收好。”她说,“永远收好。”

那一夜,她们没有再说话。

并排躺在毯子下时,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苏蔓能感觉到,林溪的呼吸一直很轻,很克制,像在压抑着什么。

而她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唇上那个短暂触碰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消散。

它像一颗被无意间种下的种子,落在心田最隐秘的角落。不知会发芽,还是会永远沉睡。

但无论如何,它就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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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蔓收拾好所有行李。四幅画,画具,不多的个人物品。

林溪坚持要送她到公路边。她们沉默地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径,溪水声相伴一路。

在能看见公路的地方,苏蔓停下来。

“就到这里吧。”她说。

林溪点点头,眼睛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蔓,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最深处。

“苏老师,”她忽然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我会去海城。我会……成为很好的医生。”

每一个“我会”,都像一个誓言。

苏蔓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温柔,带着真实的欣慰。

“我相信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背起行囊,走向公路的方向。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怕看见林溪站在那里的样子,怕看见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情感,怕自己会心软,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公路边,写生团的车已经在等。其他同学和老师陆续到来,热闹的寒暄声冲散了离别的愁绪。

苏蔓把行李放好,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发动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看向树林的方向。

透过车窗,她看见远远的,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还站在小径入口,像一株固执的、不肯离开的植物。

车开远了,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和绵延的绿意里。

苏蔓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木雕帆船的纹理。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轻如蝶翼的触碰。

而心里,那颗被种下的种子,在车轮滚滚声中,悄然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

它需要很多年才会再次醒来。

需要整整十年。

需要在一间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术室里,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在一个疼得意识模糊的女人被推到她面前时——

才会猛然破土,长成一片连她自己都无法忽视的、茂密而疼痛的森林。

车在颠簸中驶向县城。

而树屋所在的那片山林,在夏日的晨光中,渐渐远去,终于看不见了。

林溪一直站在小径入口,直到汽车扬起的尘土彻底消散,直到公路恢复空旷。

她摊开掌心,那艘小小的木雕帆船静静躺在那里,被她攥得温热。

另一只手里,是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边缘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她低头,很轻、很轻地,用嘴唇碰了碰那艘木船。

像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

然后她转身,走向回树屋的小径。

脚步比来时沉重,但背挺得很直。

少女汹涌而无法安置的情怀,在离别的钝痛中,被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还需要时间长大。

需要时间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好,足够配得上——

那个吻,那个夏天,和那个给过她整片星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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