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推车颠簸着停下。
阮侭昀感觉自己像条被挂起来风干的咸鱼,血液全往脑袋里涌。
烦死了。
[捣蛋鬼对你很感兴趣]
[捣蛋鬼向你发出邀请]
叮叮当当的电子提示音混着杂音,在他被血糊住的脑子里疯狂蹦迪。
不是……这邀请什么?
你要把我脑子又弄坏吗?我脑子里面没那么多空间。
[捣蛋鬼即将成为你的……]
声音突兀地卡壳。
[奇怪]
[捣蛋鬼无法查看你的Eos.]
[捣蛋鬼不满,捣蛋鬼开始砸东西(虚拟的),捣蛋鬼气馁]
[捣蛋鬼向Sempiternal330提出质疑]
滋滋……电流干扰的杂音……
阮侭昀混沌的思维抓住了一点碎片:无法查看Eos?
他那1点的Eos呢?
那个所谓的“仅被瞥了一眼”的“诡谲”?
这破频道也有bug?
[您已到达安乐坊,请在安乐坊中找到回去的方向]
[请在安乐坊中找到列车的管理员]
[本次过后,即将消灭二等座以下的乘客,请注意]
提示音终于滚蛋了,阮侭昀感觉小腿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首先撞入眼帘的是简糖那张放大的、写满担忧的脸。
视线微移,宁休言也在旁边,眉头紧锁,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
等等……视角不对。
阮侭昀迟钝地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被倒吊着!
脚踝被金属钩锁死,像屠宰场里待处理的牲畜,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粗壮的铁链从天花板上方的滑轮垂下,下面挂满了和他们一样的“腊肉”。
除了少数几个眼熟的、刚同车的倒霉蛋,更多的“腊肉”已经风干了,皮肤紧贴着嶙峋骨架,宛如风蚀的石雕。
老人?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简糖看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怎么样?”
阮侭昀没力气回答,或者说懒得回答,摇着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半边肩膀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倒悬带来的强烈晕眩恶心。
他小心地动了动脖子——该死,助听器!
那小小的电子设备在耳廓上摇摇欲坠。
他刚想抬手去扶,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过这至少让他能立刻清醒一下。
为什么没有座位升级提示?
捣蛋鬼说的“无法查看Eos”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找“列车管理员”?不是在找“回去的方向”吗?
还有那个“二等座以下抹杀”……
疑问像杂草一样疯长。
“阮兄?”
齐晨远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他也被倒吊着,眼镜歪斜,“感觉如何?”
问的是身体,但更像在问思路。
阮侭昀仍然摇了摇头。
“座位等级……”简糖小声解释,带着一丝心虚,“提示音是有的。”
“我拿到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只是记录了一下,什么变化都没发生。”
阮侭昀没回应。
他垂着眼睑,目光投向下方。
光线昏暗,几个模糊的身影在下面移动,穿着油腻发亮的围裙,动作僵硬。
他们的脸孔笼罩在蒸汽和阴影中,看不真切。
厨师?
处理“腊肉”的厨师?
一个“厨师”走到某个倒吊的“枯肉老人”下方,利落地用大钩子将老人从传送链条上摘下来,拖向灶台……
“靠……这简直是……晾……晾腊肉……还是热狗?”肖曜的声音带着点抖,试图用烂梗驱散恐惧。
“肖曜!”简糖忍不住低斥一声,在这种地方看到下面模糊的景象,她只想吐。
阮侭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热狗?
我们是被挂起来风干的咸鱼。
算了。
阮侭昀开始让混乱的思绪集中在卡牌和平行时空的推演上。
平行时空……攻击车厢……每一次选择都在分裂命运……
“发现什么了?”宁休言压着嗓子问,目光紧锁着阮侭昀。
阮侭昀眼皮微抬,扫过宁休言,因为助听器不稳,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什么,但口型清晰:“命运。”
宁休言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瞬间领悟:“平行时空?!所以我们攻击不同车厢……是在和不同时间线上的自己打牌?!”
肖曜倒吊着眨巴眼,脸憋得有点发红:“哈?不是……打牌怎么还扯上科幻了?”
“嘘——!”齐晨远忽然发出气音警告,眼神凌厉地示意下方。
下面隐隐传来模糊的对话,被阮侭昀耳中的嗡鸣和距离削弱,断断续续:
“……这次的‘羊’……备好了?”
“哼……●●大人……中意……”
羊?
阮侭昀的心一沉。
为什么有点熟悉?
是巧合?
还是……
待到下面的声音模糊消失,宁休言才急促地低声分析:“第一次平局!因为我们当时没明确攻击对象,所有时间线在车厢一重叠!”
“第二次攻击车厢一,我们出方块J,但车厢一在‘过去’第一次攻击时出的是方块Q!方块J小于方块Q,所以我们当时失败!”
“第三次在三号车厢攻击五号车厢,我们出黑桃Q,而五号车厢代表的是我们‘未来’要出的牌!当时的黑桃Q肯定大于五号车厢未来的牌?”
“现在是第五次!我们这次出牌……”宁休言顿住,看向简糖。
齐晨远迅速追问:“按照你之前的逻辑,我们这次会出什么牌?攻击哪里?”
简糖脸一白,被看得下意识缩了缩。
阮侭昀眉头拧紧。
平行时空的推演是武器,但也像一张吞噬未来的蛛网。
终点是什么?
闯完七宗罪车厢?
还是抵达那个充满疑问的“终点站”?
所谓的“胜利果实”和“馈赠”在哪一站?
高等级的特权服务……难道仅限于口头记录?
这说不通!
他厌恶“命运”这个词,它像冰冷的枷锁。
因为命运总爱和他开玩笑。
“还有列车管理员……”宁休言还想补充。
“有!有有有!”肖曜突然激动地喊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向下方门口处,“那……那儿!老鼠!穿西装的老鼠!”
齐晨远顺着看去,也瞬间愣住。
就在靠近油腻铁门的阴影处,一只体型异常肥硕的老鼠人立而起,穿着剪裁古怪、沾满污渍的小号条纹西装,还打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色领结。
正是一只穿着西装的老鼠!它似乎极其不耐烦,正用一只小爪子拍打着金属门框,发出急促的、意义不明的吱吱叽叽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西装口袋鼓鼓囊囊,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露出的一个边角,像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地图?
“吱吱喳喳!咕噜呱啦——!”
宁休言脸色骤变,几乎是吼出来的:“闭眼!捂耳!别看!别听——!污染!”
几个反应慢的乘客刚被那老鼠的“声音”吸引,下意识侧耳倾听——
噗!噗嗤!
那几个人的耳朵瞬间炸开两团血花!
鲜血顺着倒挂的脸颊流下,滴落下方滚烫的灶台边缘,发出“滋”的轻响。
阮侭昀几乎在宁休言吼出声的瞬间,就抠掉了自己耳朵里的助听器。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阮侭昀眯起眼,看着下方。
那只烦躁的老鼠,那鼓囊的口袋——地图!
这难道就是任务目标“列车管理员”?
或者说,它身上有线索?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他扭头瞪过去,是旁边的宁休言正用鞋尖轻轻点他。
宁休言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神询问。
阮侭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不过他还是把助听器费力地塞了回去。
就在这时,头顶的金属链条和滑轮发出一阵规律的“嘎吱——咔嗒——”声!
挂着他们的传送带……动起来了!
他们开始向着下方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厨房区域缓慢移动!
“……它在催!它等不及了!”
宁休言语速飞快,指向下方靠近墙壁的一个不起眼、涂着红漆的金属手柄。
“一个人下去!拿到地图,拉下闸!还有一个人必须留在上面指挥!下面太乱,视线受阻!”
“谁下去?怎么沟通?”
齐晨远的问题直指核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阮侭昀身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下面太危险,下去的人需要身手……”
宁休言没看齐晨远,手迅速伸进自己风衣口袋,摸索着,竟掏出了两个造型复古的黑色金属通讯器。
“我靠……大哥……你……你这哆啦A梦啊?”肖曜眼睛都直了,差点咬到舌头。
“队长之前给的……备用联络器……”
宁休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但过了三号车厢就……就彻底没信号了。只能短距离对讲。给!”
他将其中一个塞进阮侭昀没受伤的那只手里,“频道1。”
阮侭昀感受着手里的金属块,抬眼。
信任?
在这种鬼地方?
他凭什么信这个总把“队长”挂嘴边的小子?
他……他做不到信别人。
让我下去?然后你们在上面看着我死?阮侭昀没好气地想着。
“我下!但我必须要一个人跟着我。”
宁休言看懂了阮侭昀眼底的嘲弄,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的灰色金属卡片。
“双人通行……一次性的。只能带一个人走瞬移路径!刚刚一个濒死的人给我的。”他没解释为什么之前没提。
虽然解释也不会有人信。
“我……我……”
周历禹颤巍巍地举手,脸白得像纸,“我跟你去……宁小哥……我……我手脚轻……也许能帮忙看看……”
他嘴唇哆嗦着,努力想表现得有用一点。
宁休言只犹豫了半秒,看着周历禹惊惶又努力的样子,用力点头:“好!就你!抓紧我!阮侭昀!”
他转向阮侭昀,眼神锐利,“你指挥!位置!时机!”
他快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下面移动的厨师、那只老鼠和制动闸的位置。
传送带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将他们这群“腊肉”送往下方热气蒸腾的“厨房”。
时间不多了。
宁休言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撕下灰色卡片表面的薄膜,卡片瞬间亮起幽蓝的光晕!
他一把抓住周历禹的手臂。
“闭眼!走!”
蓝光暴涨!
两人身影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圈涟漪般的空间扭曲,下一秒,便出现在下方靠近墙角的阴影里!
速度极快,只有一直紧盯着他们的阮侭昀和齐晨远勉强捕捉到了落点。
通讯器里传来滋啦一声,随即是宁休言带着喘息的嗓音:“就位!视线!报告位置!”
阮侭昀的目光穿透晃动的铁链和蒸腾的雾气,死死锁定了下方幽暗角落里那两个模糊的人影,还有——
那只西装老鼠正烦躁地爬上一个倒扣的木箱,离他们不足五米!
穿着油腻围裙的厨师,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挂着“腊肉”的钩锁区!
鲜红的制动闸,就在宁休言他们藏身处斜后方两米的墙壁上!
“鼠,三点,五米。”
“厨一,七点,十米。右转。”
“闸……后方,二米。墙。”
阮侭昀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冷硬、精准、毫无冗余。
下方,阴影中的宁休言无声点头,侧身,示意周历禹盯着厨师,自己则像一道贴着墙壁游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只仍在对空气“喋喋不休”的西装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