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程氏私兵

司理院朝南的房顶上,雪已经被太阳晒化了不少,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又把下面扫成一堆的积雪滴穿,院子里湿答答的,角落里还有些青苔,这么冷了竟然也绿着。

柳晏看着那尸体,左右端详,看了半天,迟迟不下笔,宋准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人感觉有点儿眼熟呢。”

“你见过?”宋准问。

“可能见过,但我也说不上来。没事儿,先把正事干了,我不认识军营里总有人认识。”

说完他三两下便画完了像,递给宋准道:“看看像不像。”

“你的画功我是相信的,从不出岔子,画什么都惟妙惟肖。”宋准接过画像卷了卷放进袖子里,说,“那么这便去军营吧。”

柳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嘱咐白兔给他找了匹马,出子城的时候就看见白兔牵着马站在路边等他,把马交给他,便回茶馆去了。

“走。”他轻巧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马就抬起前蹄,往前奔去。

到了军营的时候,正赶上将士们吃饭,他们把马拴在附近,就去了叶承毅的营帐,门口的守卫进去说了一声,就叫他们进来了。

宋准一掀帐帘,就看见叶将军坐在正中间,叶承毅垂着个脑袋站在旁边,好像在挨训。

叶将军认出宋准了,往后一靠说:“这不是宋参军吗,怎么又到军营里来了?”

宋准向他行了个礼:“见过叶将军,宋某此次来是因为昨夜河里发现的那尸体,仵作已经验过一遍,也叫画师画像了,便来找叶部将认人。”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画像递给叶将军,说:“画中人就是死者,不知二位可认识?”

“这他*谁啊?”叶将军看了一眼,骂了句粗话就递给了叶承毅,“你瞅瞅是你手下的人吗。”

叶承毅接过一瞧,有些震惊,缓缓说:“这……这不是王押队吗?”

“还他*真是你小子的人?”叶将军站起身,揪住了叶承毅的耳朵,“老子平常怎么跟你说的,你老大不小了,就带这么一部都带不好?你怎么跟你老子一点儿都不像呢?一天娘们儿唧唧的,啊?”

“爹,爹,我错了,您别当着惟衡兄的面说这些粗话,人家是文官……”

“你还教训起老子了?”叶将军一脚踹向儿子的屁股,这才松开手,“晚上回家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直接就走了,出去之前还不忘回头指了指叶承毅,说了句:“给老子好好练兵!”

“知道了爹。”叶承毅蔫蔫地答了一句,探着脑袋看他爹走远了,立刻又恢复了精气神儿,啐了一口道,“呸,老匹夫,就知道动粗。”

宋准在一旁看着新奇,问他:“怎么了这是?”

“哎,别提了,昨晚上的事儿让那老匹夫知道了,亲自过来训了我一早上,瞧,耳朵都让他给扯红了。”

叶承毅说着,走到炉子边坐下,掀开锅盖看里面的汤,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吹,喝了一口就两眼冒光:“嗯!好喝!”

他转过头又对宋准说:“惟衡兄,死的人是王押队,平日里管一队兵,四个月前就失踪了,我还派人找了许久呢,都没找到,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河里?”

“有人在那个时候杀了他,把他藏进了冰井务储冰的冰窖里,最近才把他的尸体扔出来。”宋准说,“不过,我们已经去冰井务问过,那边找不出任何线索,只有角落里有个冰霜凝成的人形,和他的身形大致匹配。”

“是挺蹊跷的。”叶承毅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和他不算太熟,当时他失踪,是平日里和他交好的那一队人去找的,要不要把他们叫来问问?”

宋准点点头:“那便再好不过了。不过我来还有一件事,是想问你借一套作院出的枪兵甲胄。”

“惟衡兄要甲胄做什么?”

“昨日那尸体身上穿的甲胄需要仔细对比一下制式,案宗里需要做记录,但我没见过枪兵的甲胄。”

“好说,我一会儿就给你找来。”叶承毅把炉子上的锅端下来,又问道,“惟衡兄你们吃过饭了吗?尝尝我做的汤!”

叶承毅问起,宋准才想起来忘记吃午饭,这一想,肚子便叫了起来。

叶承毅不等宋准回答什么,自顾自就开始给他们拿碗盛汤,招呼他们坐下:“快来,填填肚子。军营里没那么多好东西了,不过腌菜和肉干还是能凑些出来的,我加了好多胡椒,香呢!”

宋准见他实在热情,便也没再推辞,和令狐朝柳晏一同围坐在桌旁,尝了尝这杂烩汤,不算山珍海味,但在这冬日里暖身子却最好不过。

宋准问道:“承毅,夏日里你们都吃什么?”

“夏天啊,夏天东西可就多了,时令蔬果,打到什么鸟兽的都能吃,有时候还有细粮,不过也不多,不是人人都能吃上。”

宋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等吃过饭,叶承毅把宋准他们带去了王押队生前相熟的几个士兵那处,自己则回去练兵了。

那几个士兵瞧着都是枪兵,见宋准一行人过来,忙不迭跪下行礼。

宋准摆了摆手叫他们起来,问道:“王押队死了,你们可知道?”

“回……回参军的话,当初押队失踪,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我们心里便有猜测了,知道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他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都摇摇头。

柳晏这时候把宋准和令狐朝拉到了外面,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问他们可能问不出什么,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自己或许不知道什么才算可疑,不如我们去问问住他们旁边的。”

宋准思索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有理,我也担心他们这伙人都与程氏有关,并不会多官府说实话。”

“所以嘛,还是多问问其他人,就当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也不跟他们说什么别的。”

说完他们便往旁边的营帐去,午时的太阳越发厉害起来,营地里没什么遮挡,积雪化得格外快,脚底下都是泥泞,混着雪水,走一步便会被鞋底带起来溅上衣裳后摆。

柳晏回头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衣裳,嘟嘟囔囔地抱怨:“我今年才做的新衣裳啊……”

令狐朝走在他后面,看他那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帮他把后摆提了起来:“好了,这下好好走路吧。”

“啊……晦言,有你真好。”

普通士兵们的营帐都扎得近,没走几步路就道旁边的营帐门口了,宋准掀开帐帘,对里面的人道:“官府问话,耽误诸位了。”

那些士兵正端着碗吃饭呢,一听宋准的话,都赶紧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宋准没多客气,直接便问道:“王押队你们可都认识?”

“认识认识,从前就在旁边的营帐住的。”一个士兵答道。

“他在失踪之前,可有过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宋准问完这一句,他们都有些茫然,最后还是刚才答话的那个士兵回应道:“上官,我们和王押队平日里也不熟,他不怎么和我们这些人来往,吃住休息练兵都只和他们帐子里那几个弟兄一起。”

“这么说你们并不知道他失踪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士兵都异口同声地回了这一句。

宋准仔细观察了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看来说的是实话,于是便叫他们都坐下,自己离开了。

令狐朝和柳晏等在门口没进去,见宋准出来得这样快,就问他那些士兵说了什么。

宋准将那些士兵的话转述了一遍,说道:“看来这个王押队和他们是一伙的人啊。昨夜承毅说程氏从前会给军营里一些资助,我在想,这些人有没有可能是程氏养的私兵?”

“他们把私兵养在军营里做什么?”柳晏问。

“这个我也不好说,只是现在楚州程氏已经倒台,王押队也被灭口,这些私兵还有谁在管呢?”

令狐朝说:“我觉得可以去查一下军营的账本,看看程氏有没有在军饷和赏钱上做什么手脚。”

“军营怎么会把这种东西记在公账上?”宋准有些不解,“这样但凡谁有什么疑心,一查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未免太冒险。”

“非也。”令狐朝凑近了些,解释道,“你刚说叶承毅告诉了你程氏资助军营,就说明他对程氏养私兵一事并不知情,自然就会把程氏资助给军营的钱物记录在案,我们要查的就是程氏给过资助后,那些士兵的饷银和赏金记录,会不会有什么异常,你明白了吗?”

宋准还有些没转过弯来,眨眨眼没回应,令狐朝便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啧,动动脑子!”

“啊!”宋准被拍疼了,捂着脑袋有些委屈,“我明白了,令狐兄,找承毅要账本就是了。”

“你啊,不要再大智若愚了,平日里不是很聪明吗。”

“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而已……”

这点小插曲并没耽搁什么,宋准去校场找叶承毅,他正在旁边盯着几个士兵练习格斗,皱着眉头抿着嘴,看起来很不满意。

“承毅。”宋准叫了他一声,走近了说,“能否把城西这一部的开支账本给我看看?”

“账本儿?你得去找公事官。”叶承毅说着,从旁边拿了个腰牌递给他,“喏,他就在我旁边的营帐,你拿我的腰牌给他看,他会给你拿账本的。”

“好,多谢你了。”宋准对他一作揖,拿上腰牌就去找他说的公事官了。

给公事官看了腰牌,他拿出来厚厚的一叠账本,道:“这一年的粮饷记录都在这儿了,参军可自行查看。”

“好。”

宋准是很会看账的,才只将那账本粗略翻翻,就发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有几人的赏钱格外多些,看着有些超出常理了。

宋准叫来公事官问他:“这些人的赏钱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这样多?”

公事官看了看,解释道:“参军有所不知,这是程氏还在时,这几个人曾在边境救下程氏族人,程氏家主自掏腰包赏的,自然比朝廷下来的杀敌赏钱多些。”

他的解释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不对劲的是程氏,怎么哪儿都有程氏的事儿?

宋准合上账本,说:“好,我知道了,账本我看完了,你收好吧。”

“是。”

宋准出了他的营帐,又去校场找叶承毅,柳晏和令狐朝方才没跟来,站在校场外看士兵训练,看得津津有味。

叶承毅看起来被气得不轻,手里的长枪被他拿来打那些士兵的屁股,边打边教训:“胳膊腿软绵绵的,明日战场上你们也这么杀敌?别人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这比划假把式?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准瞧他那教训人的模样,和他爹叶将军简直一模一样,要么说虎父无犬子呢。

“承毅!”宋准叫了他一声,招招手,“我线索查得差不多,准备回子城了,枪兵的甲胄可否让我带一套回去?”

“好啊。”他答应着,从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捞了一件拿给宋准,“刚才就要来了,是前几日作院才送来的新甲胄,还没人穿过,你带去做证物什么的都好。”

“嗯,多谢,等案子结束了我再来告知你。”

说完便和叶承毅道了别,叫上令狐朝和柳晏一同回了司理院,将那套新甲胄和尸体身上脱下来的一起摆到了司理院的院子里,太阳光很亮,什么细节在阳光下都清清楚楚。

令狐朝将那两套甲胄仔细比对了,说道:“惟衡,尸体身上这个甲片的编织手法和作院出的有一些细微的不同,皮革的鞣制方式也有一点区别,感觉不像是作院出的,像是什么私人作坊。”

令狐朝的话让宋准心里一下子有了底,程氏倒台后被灭口,甲胄是私人作坊,尸体上有不同于普通士兵的训练痕迹,曾得到来自程氏的大额赏金,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除非,这本就不是巧合。

这个王押队,和那几个同营帐的,就是程氏养的私兵。

但是程氏养着私兵在军营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和金人更好做走私交易吗?

想来是有可能的,士兵平日里要戍边,若换做旁人,无故在边境游荡,肯定会被盘问,但士兵就不会。

只是不知道,如今程氏已然倒台,那些人如今在听谁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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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准探案记
连载中水青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