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冰中尸

宋准闻言大惊:“不是最近的尸体?那为何现在才出现在河里?”

令狐朝摇了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最近你日日和我去看那些才冻死的尸体,应该也能辨得清。冬日本身腐化就慢,再加上这具尸体还是在冰里,按理说应当是完好无损的。可这身上的伤口却还是有腐化的痕迹。”

“那依令狐兄来看,这尸体是多久之前的?”

“至少四个月。”

“四个月?”宋准瞪大了眼,十分难以相信,“那还是秋日里呢,这么久,凶手是如何让这尸体不完全腐烂的?”

“惟衡。”令狐朝的语气很冷静,他问道,“楚州城中有冰井务,你可去过?”

冰井务是楚州负责在冬日储冰,供给官府和军营夏日降温防腐的,有专人管理,为保寒冰不化,都修在背阴面的地下。

“令狐兄的意思是,凶手在四个月前杀了这个人,把他的尸体藏在了冰井务,在淮河开始封冻时又将其取出,再掷入河中让其冻在河里?”

“没错。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尸体在秋日不腐。”令狐朝说着,打了个哈欠,看看窗外,还暗得很,又道,“先验别的吧,明日天亮了再去冰井务查看就是。”

宋准点点头,拿上记簿和笔走到一旁的油灯下,等令狐朝唱报尸体的基本信息。

“记,死者男性,尸仰卧,从淮河冰中取出,死亡时间约四个月,年龄约二十八。”

“记,七窍验,死者双眼完好,双耳完好,口鼻完好。”

“记,四肢查,死者右臂有擦伤两处,瘀青一处,左臂有瘀青一处,其余完好。”

他报到这里时,突然顿住了,拿着尸体的手放在灯下看了许久,才抬起头对宋准道:“惟衡,这尸体的手不太对劲呢。”

“嗯?怎么不对劲?”宋准走近了去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令狐朝说:“你瞧,他手上有常年用兵器留下的茧,但是他的指甲缝里却干净,若是普通士兵,平日里要做许多杂役粗活,还要在泥地里操练,指甲缝里难免会有泥。但你看这人指甲缝这么干净,怕不是个军营里的小官吧?”

“还有啊。”令狐朝又说,“他身上有旧伤,但是我看这些旧伤不太像是战场上留下的。”

“为什么?”

令狐朝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我就是觉得,在战场上不太常见到这样的伤痕,倒更像是府兵,刺客一类的。”

“府兵和刺客?可他们又怎么会在军营里呢,又为什么穿着宋兵的甲胄?”

令狐朝往另一张停尸床上放着的甲胄看了一眼,喃喃道:“说到甲胄……惟衡,来看看这甲胄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宋准把油灯放在停尸床边上,将那甲胄摆好,粗略看上去就是宋军枪兵常用的制式,表面上有些磨损和刀剑劈砍痕迹,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令狐朝说:“惟衡,你能再找来一套枪兵的甲胄吗?”

“能,明日我去营地一趟问问承毅。”

“那就明日再看这甲胄吧,先把尸体验完,来搭把手帮我把尸体翻个面。”

他们二人将尸体翻了身,就看见尸体背后有一处刀伤,令狐朝仔细看了看,道:“这应该就是致命伤了,背后中刀而死,下刀利落,行凶者应该是死者的熟人。”

他又再细细查看了尸体身上的每一处旧伤,说道:“和我推测的差不多,这些旧伤像是府兵私兵的训练造成的,这人从前可能是谁府上的府兵,后来才进了军营的。”

宋准听他这么说,心里就出现了一个答案,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问了出来:“会不会是,程氏?”

令狐朝抬眼一挑眉:“倒还真有可能。”

“谁会杀了他呢?程氏都已经倒台了,按理说,什么仇什么怨都该了了啊。”

“慢慢查下去吧,总会知道的。等天亮了我随你去一趟冰井务,中午回茶馆把稚言叫来画像。”

“好。”宋准拿上记簿站远了些,问,“令狐兄可要剖开再验验吗?”

“验吧,都到这一步了,也看看他有没有服食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令狐朝拿出剔骨刀,在尸体胸前切开了个十字开口,剖开他的胃,检查里面的东西。

“惟衡,这人地位确实不低。”他说,“他遇害前吃的都是肉和细粮,普通的士兵可没有这样好的伙食。”

宋准忍着恶心上前查看,确实如令狐朝所说,能看出是肉糜和细粮。

这时候外面天光渐亮了,估计快到卯时了,令狐朝说:“验得差不多了,我把他缝起来吧,你去找张子初要张文书,我随你去冰井务。”

“好,那我现在就去,令狐兄在此处等我就好。”

宋准放下记簿,一路往正厅去,点了个卯,就往便厅去找张惠。

一进他书房,就看见张惠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香,暖炉里的炭已经燃尽了,旁边的油灯还亮着,只是灯油也快燃尽,那火苗短短的,几乎照不亮什么。

宋准走近了推推他:“张子初,张子初?”

张惠眯着眼抬起头,脸上还有袖子印上去的红印子,很萎靡地问:“嗯?什么时候了?”

“卯时了。”宋准说,“你怎么回事儿?昨晚没回家去睡?”

他打了个很长的哈欠,伸了伸胳膊腿儿,说:“没有,原本只想小睡一会儿的,没想到直接就没醒过来。你呢?你怎么来这么早?”

“夜里城西营地和金军探子在淮河岸边打了一仗,结束之后在河岸边上的冰里发现一具尸体,还穿着自己人的甲胄,连夜带仵作去验尸了,没睡。”

“淮河冰够厚了吗?怎么会有尸体?”

“还没那么厚,令狐兄已经验过,那尸体是四个月前的,一直没有腐烂,可能是被人藏在了冰井务,所以找你签个文书,我们要去冰井务查查。”

“好。”张惠站起身,又扭了扭腰,“唉,真是年纪大了,不过一日没在床上睡,就浑身难受。”

他转身在书架上翻翻,找到文书给宋准签好递给他:“你也是,今晚可早些睡,瞧你这眼下乌青的,昨晚是不是没睡几个时辰?”

“还好,我比你年轻些,撑得住。”宋准笑了笑,接过文书对他一拱手,“我走了。”

“去吧。”

宋准去马厩牵走了张惠的玄马,到司理院接上令狐朝,就一同往冰井务去。

冰井务在楚州城北,紧挨北神闸和淮河,是方便冬日取冰,也方便给城北前线军营供冰,给食物保鲜或是给伤兵降温。

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院子,几间房围起来的。中间有几口水井,旁边高大的土垣挡住日光,终日阴冷。

宋准下马,接下令狐朝,将马拴在门口,把文书给门口守卫看了,守卫便带着他们去找了监官。

监官是个三四十岁的矮个男子,眼睛大,鼻子也大,长得有点像貔貅,这便是宋准见第一眼时对他的印象。

他见到宋准,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下官见过宋参军,不知参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宋准直接开门见山道:“秋日时,冰井务中是否有出现过什么可疑的情况?”

“参军所说是指……什么?”

“这样,你先带我和仵作下地窖中仔细验看一遍,看完再问你。”

“哎,好,好,参军请跟我来。”

监官带着宋准出了房,从侧面的一个锁着的大木门进去往下走,这个时节外面已经够冷了,却不想这储冰的地窖竟比外面还要冷些,宋准不禁伸手捂住了口鼻,叫冷气吸进得少些。

往下的台阶打扫得很干净,没有冰雪,还用木条镶在台阶边缘用于防滑,两侧有壁龛,微弱的长明灯灯光照得人影像是鬼影似的。

监官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参军小心脚下。楚州盐碱地多,一挖深了就渗水塌方,找到这样一处能挖地窖的地方可不易,近些日子淮河与运河都开始封冻,我等也开始储新冰了,因此里面格外冷些。”

宋准问他:“夏秋时节进出取冰的可都是冰井务的人?”

“是,那是自然。冰井务储冰仅供军营和官府,闲杂人等没有文书是万万不能入内的。”

下到地窖里,里面更是暗无天日,堆放整齐的冰块冒着寒气,中间留着过人的通道也窄得很,两人背靠背的话勉强能挤进去。

宋准接过监官的火把递给令狐朝,随他在里面细细检查,来的路上他就说,若是停放过尸体,肯定一时半会儿痕迹消不掉的。

找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依稀可辨的人形,周围是一圈深色,令狐朝说是冰霜凝成的。

叫来监官,宋准指着那印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

监官看着那人形的印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这地窖里明明冷得要命,他额上却冒出了汗。

“参……参军,这个,下官也不甚清楚啊,按理说,这……”

宋准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你身为冰井务的监官,竟然不知道这里面何时混进了外人?这痕迹在这里有多久,是什么东西形成的,你也一概不知?”

监官被他这一番话吓得直接跪下了,连连求饶:“哎哟,参军请恕下官失察之罪啊,不是下官故意疏忽,实在是不到冬日,这地窖里都得注意少开门,冰要是化了不够用,下官是要掉脑袋的啊,夏秋时节每日取冰时都是要多快就有多快,取完就立刻将门封上,不会去仔细查看每个角落……”

宋准听了他的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说:“好了,起来吧。夏秋时节没仔细查看,那么最近呢?不是说开始储存新冰了,运冰时可有人看见可疑的事情了?”

“这……这,下官……”

看他那副模样,宋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这监官倒是当得安逸,照你所说,取冰时要顾着冰块不化,存冰时不仔细检查又是为了什么?一味躲懒装聋作哑,人把尸体放进来存了四个月都没发现,这就是你干的好差事!”

监官吓得又跪下了,不住地叩头道:“参军恕罪参军恕罪,下官今后一定好好检查,再不像从前粗心。”

令狐朝这时在旁边拽了拽宋准袖子,道:“参军,我没再找到别的线索了,还是先走吧,今日还没去扫雪呢。”

他说的扫雪,就是查验街上那些冻死的尸体,一日不验,第二日就会更多,耽误不得。

“好,那便先走吧。”宋准指了指那监官,又说道,“你,好好当你的差事,这种事情要是再出现第二回,我立刻去回了知州,干不了就换人干。”

“是,是,参军慢走,注意脚下。”

出了冰井务的院子,宋准问令狐朝:“令狐兄,你说那监官的话有几分可信?”

“七八分吧。没有正常人喜欢给自己找活干,他说他不知道,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最近储冰,可能来来往往的杂人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把尸体给转移出去了,这边应该是查不出什么,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了。”

宋准把他扶上马,自己也骑上去,说:“一会儿扫完雪,叫稚言来画完像,我们再去一趟营地吧,借套甲胄来。”

“嗯。”令狐朝答应着,拍拍他后背,又靠在那儿睡了。

今日扫雪倒快,一个多时辰就结束了,许是昨夜吹了那一会儿风,天上的云雾都散去大半,太阳出来了,雪有些化了,却比前几日更冷。

去茶馆叫柳晏的时候,他窝在被子里半天不肯起身,撅着个嘴可怜兮兮看着令狐朝:“晦言……好冷啊。”

“我去给你把水打来,你快些穿衣裳。”令狐朝知道他到底是想干什么,无非就是想偷点儿懒不出门,再对着他撒个娇罢了。

“嘿嘿,晦言你真好。”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掀开被子出来,到妆镜旁束发。

宋准坐在榻上看着他,屋子里暖洋洋的,眼睛一闭上就睁不开了,是柳晏收拾完了才把他叫醒。

“我说惟衡啊,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宋准打了个很长的哈欠,一边打哈欠一边点头,说:“夜里丑时醒了就没合眼了,这案子蹊跷,今日可还有的忙呢。”

“那便走吧,画个像,你想随我们一起去军营吗?”令狐朝问道。

柳晏跳到他身边抱住了他胳膊点点头:“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宋准探案记
连载中水青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