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你的眼好红”,尉迟绫放下茶水伸手要摸过来。

我偏头躲过,“无事。我们今日酉时连夜回京,必须赶在王宽收到消息之前,你收拾一下。”

“吴大,你随我来后院。”

“让吴三、吴四在此修养。”

安葬了蒻昕后我坐在灵碑旁吩咐道:“你留下照顾他们,酉时我们便启程回京,南昌若事变,首当其冲就是西川,你多留意些。”

“公主,主子派的护卫已到。”若风进来抱拳通报。

我抬头望向夜空,漆黑的夜晚仿佛浓墨泼过,一轮残月也被阴云遮住。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隐约看到一颗星星闪烁,眼角微凉,转身道“动身!”

带上这些车马辎重,从西川到京城足足要十来天的车程,十来天等我到了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我只能兵分两路,命若风他们带上大部队经湖州、原州官道,我一个人骑马疾行,绕道江州府,运气好的话日夜兼程,三日差不多就能抵达。

运气不好的话——

“运气不好什么?有我在,不好也得好!“尉迟绫轻灵的笑语随着冷风灌入耳朵。

转头看向在我身前为了减少受风,几乎趴在马背上的尉迟绫,冷风萧瑟又狂烈,黑夜中她穿着夜行衣的身影也显得模糊不清。

前方危险重重,忧思像是路上纷杂、锋利的枝叶,阻拦往前冲的脚步,我不禁想:我准备好了面对王萨驰甚至整个南昌的反扑了吗?往更坏的想,我的国家准备好面对刀兵了吗?

王萨驰如此嚣张妄为,除了手里握着军队和兵器,还有他与各州府、前朝错综复杂的权力交织。

如今朝廷中任有两相六部,右相沈作清,寒门贵子,一路从魏江府考上来的布衣宰相。

左相柳如月,大名鼎鼎的河西柳氏出身。王宽能在户部只手遮天,除了南昌,难道就没有其他权利的帮助吗?

正所谓流水的王朝,铁打的门阀。

在柳相还是柳世子的时候,在我还是皇太孙的时候,皇爷爷就指下才貌冠绝大宁的柳如月为我的少师。

当然,自然是被推辞了。世家之所以为世家,便是他们不需要也不屑于参与朋党之争,或者说历史累积的底蕴使得世家大族本身就是党派,也正因为此,才得以长久伫立于王朝兴替间。

长治末年,皇爷爷驾鹤前宣召柳随,叫退扈从。

我跪在殿外隔着缓缓阖上的殿门,只看到他颤颤巍巍地拉着柳氏家主的手,勉强抬起身子看向这位沉着的世家之首。

此后,柳如月就成了我的少师,柳世子也在宝应三年及第后节节高升,官拜宰相,成为了一人之下的柳相。

但是这世道,连血缘都会背叛,更别说毫无情谊的利益交换了。

柳家完全可以隔岸观火,这王朝兴衰于世家只是换个景色。一个太孙少师并不能将利益捆绑,一个左相职权也不能将门阀招安。

前世的记忆渐渐模糊不清,只有浓烈的悲痛萦绕心头,时不时跳出来拉扯我的情绪。

我抬眼望向夜空,乌云遮天蔽月,星星也渐渐隐于墨布似的夜空后,前方的尉迟绫越来越模糊了,冷风灌进我的胸膛,马背颠簸使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

“李安!你是不是不舒服!”尉迟绫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低马速,与我隔一个马身后头抬高音量问。

我抬头望向在马背上更显自在的小姑娘,她跟着我一路奔波,发辫已经凌乱不堪,只是红扑扑的脸颊和明亮如星的眼睛仍然昭示着主人的活力。

她又所图为何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漆黑的夜,或者是熠熠生辉的眸子,我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

尉迟绫扑哧一笑,我已经能想象她面罩下狡黠的面庞了,“我会告诉你的,但是前提是——你要赢。”

听到这句话我反而松了口气,有所图代表有价值,利益交换背叛的前提就是价值不够。

我们一路夜以继日过了江州府,明日经过郓城就到京城了,然而真正的险境也来了。

“你不该跟着我的,我手里有名册账本,王萨驰手下今日就能追上若风一行人,发现没有东西,现在怕是已经朝郓城过来了。”

我们趁着清晨人少,到客栈给马和人都叫了份饭,蹲在马厩旁闻着骚臭味狼吞虎咽,我咽了口饼子,嘟囔道:“他们只为账本名册而来,不会浪费时间在若风身上,你跟着他们反而能躲过一劫。”

尉迟绫亮晶晶的眸子撇过来,白了我一眼,已经懒得跟我搭话了,但是还是忍不住掩着口鼻道:“我乐意!”

我也不再纠结,吃完后准备进城。

郓城毗邻京城,作为京城最后一道防线,有护卫城之称。

城内繁华程度不亚于京城,来往车马络绎不绝,越是人多我们反而越是安全。

我拿出文牒顺利入城,进入城内我松了口气,只是我这口气明显松的早了。

城隍庙内,我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杀手叹了口气:“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入城的?”

面前一身褐色麻布衣裳,戴着面罩,走在大街上都不会引人注目的人,只有一双眼睛透露出浓烈的杀意,不答反问:“另一人呢?”

我勾起唇角,扶着佛像站起身来:“你们还是晚了,就只有你?。”

杀手皱眉,扔下剑鞘就要劈过来,我随手抄起一根枯枝勉力抗衡,啪——断了。

肩膀传来撕裂疼痛,伤口崩开了。

闪躲间被一根枯木绊倒,剑刃就在眼前,我猛地偏身躲过,从袖口扔出一个红瓶,瓶子在剑刃下碎裂。

杀手攻势不减,看到我露出破绽,长剑一伸,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血流满地,我咬牙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我的消息的?”

杀手此时胜券在握,也不急着杀人:“你的同伴呢?”说着摇了摇头自问自答,“我会知道的,有青楼酒馆的地方就会有我们的探子。”

“你以为这些名册账本就能扳倒主子?北地边境现在也不安稳吧?”

“拐卖良民为你们卖身卖命,截留赋税招兵买马,朝廷任命的通判也早已被你们收买或者杀了吧?“

说着他蹲下身拉开面罩,一个清秀的少年长相:“你长得倒是不错,只是太聪明了,容易早死。“

说着长剑深入了几分,我只觉呼吸间也剧痛无比,肩膀上的伤也在涌出鲜血,忽然间长剑迟缓下来,面前的杀手半蹲着单手扶地,晃了晃脑袋,看着刚刚碎裂的红瓶,摇晃着倒下。

我长舒一口气,又带起一阵剧痛,皱着眉头无力地瘫在地上,直觉浑身发冷,眼前昏黑。

不能躺在这,我让尉迟绫带着东西先入城,手里只剩下一瓶迷药也给我了,再来一个杀手我必死无疑。

我忍痛抬起身子,胡乱包扎一下伤口,换了杀手身上的衣服,将沾着血迹的衣服扔掉,之后拄着木棍走到旁边林中将马牵了出来。

现在天色暗了下来,我走小道行至城门,下马出城,直奔飞来峰。

京城

“你可知道,今日安乐公主登朝了”

“怎么?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非也非也,安乐公主弹劾当朝户部侍郎王宽、侍中赵瓯宁、南昌知府王萨驰等等大大小小二十来名有头有脸的官员,撕造帐籍、略卖良民等罪。柳相也站出来弹劾其卖爵鬻官、结党营私、逾越职权、逼良为娼等等罗列了整整十条大罪!”

“什么!如此大案!”

“还有呢”,身着长衫摇着扇子坐在酒楼角落读书人摸样的公子哥倾身,用扇子挡住半张脸低声对友人耳语,“家父说那王宽等人还犯了谋逆大罪!证据确凿,陛下大怒,已压进大狱,只待秋后问斩呢!”

“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你说对了,南昌府拒不领旨,还要陛下放了户部侍郎呢。”

“哎呀哎呀,我要赶紧回去告诉妻儿,我老岳正在南昌,战事欲来呀!”

京城流言纷纷、人人自危之时,东城观音街李宅却一片宁静。

“先生生气了?”我走进柳如月的身旁,轻轻嗅闻飘来的冷冽的松香,坐在他面前支颐调笑道。

“你不该这么冲动”,柳如月温润的目光投来,弯翘的长睫在烛火下微颤仿若清风拂过,不知要搅动谁的春水。

我伸出手帕俯身擦拭这位圣人宰相挺翘的鼻头,吐气如兰,“先生,我等不了,兵巷码头的孩子也等不了。”

“尉迟绫要我一年之约,助沙洲王庭一统西部若羌、渠乐小国,我应了。”我的手顺势向下抚向柳如月的薄唇,抬头眉眼弯弯地与柳如月对视,“先生可也要应那长宜?”我凑近轻声耳语,松香愈浓。

“如公主所愿”,柳如月偏头躲过,双眸微阖。

我秀眉一挑,想到前世柳如月的可怜境况,这句“如公主所愿”分量太重了,权利更迭他本可以不插手。

叹了口气,素手抚向面前美人的喉结继续向下,人称圣人宰相的男人如今衣衫凌乱、双睫微垂、睫毛轻颤,凝脂玉肤下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喉结上下浮动,俨然一副任人采撷之态。

“行人得采撷,持以成幽欢”,我弯唇轻声感叹道,起身漫步到窗边。

“我大宁国还未落魄到要宰相和亲的地步,我已向父皇请旨,明日长宜那里会传来好消息。”

转身看到柳如月神色复杂地看向我,“合纵连横、攘外安内,先生你教我的。”我弯唇倚在窗沿抱臂回视。

次日

我再次上朝奏请:“陛下,北方理国慕我大宁物产丰富,求陛下赐予一条茶马商路使民间互通往来,理国愿以阳州边城作为驿城,缔结三年盟约,以表诚意。”

父皇准奏我主办此事,并特批我于今科殿试时作副考,我高声跪谢皇恩。

我知道父皇是在为我培植党羽,今科进士出炉时也是我安乐公主选贤之时,商路开辟在即,主事之人必须是我公主党的心腹,这将是我安乐的第一笔政绩。

下朝后,我本该出城与从边境带军赶来,即日便要平叛南昌的舅舅交托事宜,不过如今只能交给柳如月去办。

因为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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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上兰
连载中Leslie长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