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香识七

与往常一样,八点半关店,但乔梓早就收拾了东西,提前离开。她住的地方离书店很近。只用穿过书店所在的巷子,便能摸到自家小区的后门。那门通常晚上十点半关,早上六点开。看门大爷健康作息,雷打不动。

十分钟的路程,但白河坚决要求乔梓早早回去。

但是一时书店里,常恩却没有关店门。

宋文言将车停在了胡同口,自己下了车。

在灯红酒绿的名利场,晚上**点好戏才刚刚开场。但是在充斥着旧时味道的老巷子深处,到了这个时间,大部分店铺已经早早关门。即便没有关门,老板也已经将精力转到电视屏幕上,毕竟巷子深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宋文言将车停在巷子口的杂货店门口,他可不想因为剐蹭而跟别人起争执。白天的衣服太过正式,他换了一件挺阔的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然后独自一人,将脚步印在跫寂的街巷。

地面干燥,月光僵在角落。

走了大概十分钟,古旧的木招牌便立在了宋文言头顶上。

“一时书店?什么叫一时书店?”宋文言抬头开着头顶的几个大字,低声念叨着。

借着一抹昏暗的路灯,勉强看着四个狰狞地毫无文气的大字。

字写得真不怎么样。毕竟站在人家门口,又是来求人的,就算鄙视对方的书法审美,他也不至于在人家家门口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手机,九点十五分,正是开门做生意的时间。

青铜门环敲了三下,门便自己吱呀呀地开了。没人迎接,宋文言自己走进院里。

南侧一层窗户上透出冷白色的灯光,算是告诉客人,这里有人。宋文言没客气,但是才一进门就乐了。

这里竟然真的是家书店。这种冷门赔钱到扎眼的行当,他们居然拿来当挡箭牌。

大堂面积不大,被一排排书架填满。店里灯光偏冷,将空间切割得明暗分明。

中间是一个老式结账柜台,柜台前趴着犯困的常恩。宋文言走过去,微笑道:“您好,我来找一本甲辰年的《黄泉寻鬼录》。我找遍了禹州市三十八家书行,所有老板都说,只有白老板这里有。”

常恩坐在收银台后,听到这段话慢慢抬起头来。收银台前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的脸白惨惨地一片。

看到眼前是宋文言,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也许是没睡醒,那一下没太控制好,血红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上。“宋先生终于来了。我们老板已经等候多时了。”

乔梓早上早起,于是晚上便想早睡。但今天晚上,她只要一闭上眼,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就跟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过电影。

原地打了一百个滚之后,乔梓终于踹了一脚被子,从床上一股脑坐起来,撸了一把袖子。

不是,白河他有病吧?

什么玉老太太,什么送的第一个魂,什么欠人人情,说了这么多,白河不就是想让自己去认识送家人吗?乔梓心一横。她倒是要去看看,这个宋家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常恩。但他比乔梓好的一点的是,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不明白这件事。反正白河有要求,他就直接执行了。

比如此刻,他已经把宋文言带进了南屋一层客厅里,自己则正准备上二层去叫白河。

没人邀请,宋文言也不好直接落座。他一个人尴尬地站在房间里,打量这个烟火气过重的房间。相比于北侧书店里棱角分明的气氛,南侧客厅里的灯光柔软很多。一层两个房间打通,外面会客,里面用餐。

宋文言朝里看了一眼,圆形餐桌是典型的南方风格,在禹州倒不算多见。

餐厅墙上一个不大的神龛,前面放了一只金属香炉。香灰松散,龛门紧闭,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什么。

客厅里对门靠墙摆着一排半人高的斗柜,下面收纳,上面放了七八盆植物,绿色叶片被擦得油亮,每一片都是爱你的形状。宋文言打量着这些叶子,觉得他们除了大小没什么区别,而且一朵花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重复养这么多。

宋文言想走过去好好看看,但最终没有抬脚。因为在他和柜子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弧形浅白色沙发和一个方形茶几。

“看完了吗?”白河从侧面二楼下来,正看在宋文言在打量那个沙发。

他穿了一件浅色居家毛衣,材质可能是羊绒一类,阵脚均匀细密,丝毫不显臃肿,反而称得他身材匀称。宋文言并没有刻意对衣服有什么研究,只是他自己和家里人在衣服上花费不少不差,这衣服只要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街边杂牌。

没什么客气寒暄的过程,白河直接坐在巨大白色沙发里。他自己衣服偏浅,面色也偏浅,往沙发里一坐,几乎和沙发融为一体。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让他低垂的嘴角显得更加生硬。两腿交叠,姿态放松,也许是在自己地盘上,整个人不像白天那般生硬。他没有招呼宋文言,而是伸手向面前茶几上的一个正在沸腾着的养生壶。

相比于巨大的沙发,那个茶几倒是小的有点过分,上面还盖了一块色彩交杂明快的针钩粗花布,配色幼稚得像小学生的习作。至于被白河拿起来的那个养生水壶,实在太普通了,随便一个购物网站一搜,估计连100块都用不了,居家必备但是廉价。

凭良心说,这个房间里,除了白河,还是很有活人味的,而且是朴素的活人味。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宋文言任何一个朋友家,不管富有还是普通,宋文言都不会多想什么。可是想想他今晚来找白河的目的,同时掂量了一下传闻中他们不菲的价格,心说是不是可以砍个价什么的?但是又看了眼白河的衣服,又默默把这个想法按了回去。

在白河对面,放了一把浅咖色旧木椅子。椅子上空荡荡的,连个坐垫都不舍得放。

很明显,白河没有打算讲究什么待客之道。宋文言但凡矫情一点,此刻都应该转身就走。

但他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他不仅大大方方地坐下,还伸手拿了个新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朝白河一举杯,姿态坦然地笑着说:“白老板,久闻大名。第一次正式见面,店里的装修,挺特别的。”

白河皱了下眉。“小乔喜欢,你有意见?”

与此同时,乔梓双手插兜沿着巷子一路走,路过自家书店的时候,乔梓实在没忍住多看几眼。

书店的门已经关了,不知道白河有没有休息。小破金杯就停在门口,而车钥匙在常恩那。时间到底有些晚了,乔梓没有打扰他,而是自己自己走到了巷子口,打了一辆车。

她报了个小区名给司机。

那么有名的小区司机当然知道。

他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眼乔梓。她脸上没什么妆容,身上也看不出什么名牌,巨大的连帽卫衣兜住脸,露出一段瘦削脆弱的下巴。年轻,不像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像有什么背景。

那司机突然“嘿嘿”笑了两声。“小姑娘这么晚了,自己一个人去啊?找男朋友?”

乔梓没答,只是慢慢摘下了帽子,抬起眼睑,透过后视镜和他对视了一眼。乔梓的眼睛偏细长,不笑的时候显得不善,审视的时候则格外尖锐。

就在那抬眼的一瞬间,正巧有路灯打在乔梓眼睛上。一片黑暗里,她的眼神突然雪亮如同刀锋,一刀就剁到司机的心底。

司机脑子里轰地一声,差点一脚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去。他说不清楚刚刚到底怎么回事,就觉得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狠狠锤了一下。

他再不敢多说什么,只顾专心开车。

城市在夜晚睡去,灵魂在夜晚苏醒。路灯在乔梓脸上打下明暗交杂的昏黄印记,像是老式电影,可是每一帧镜头之下,乔梓的表情都是凝固不变的。

她脑中头绪很多,却始终没有拼出一个答案。但是很明显,白河一切的异常都围绕着宋家。宋家有什么呢?那对奇怪的能看到死魂的姐弟?还是没有被阴差按时提走魂魄的老太太?

白河的身上看不出跟这些活人有什么交情。他跟这个家族的联系,只有可能是那个老太太。

要理解活人有点难,但是如果说找到那个老太太,倒是可以一试。到时候拿着他老朋友的魂魄到他面前,虽说白河活了这么多年不太容易触景生情,但看到当年的老朋友,说不定愿意多说两句呢?

这座城市在司机飞起一般的车速下迅速缩小。

乔梓顺着白河给的门牌号,一路摸到宋家老宅门口。上有垂花门,下有石门档,青铜门环历了不少风雨,已经发挥不出什么应有的作用,但作为必要大门装饰,还是多少体现了一下屋主人的身份地位。扎扎实实的院墙挡住了院子里的具体情形,只有一捧爬藤植物从墙头上探出头来。

在当下这个时代,再古朴的大门,也少不了现代科技。乔梓一抬头,就看到了圆头圆脑的摄像头正鬼鬼祟祟地对着自己。

她左手熟练地对着墙角微微一挥,摄像头上立刻蒙了一层薄冰。趁着冰层模糊了监控的视线,乔梓抓住藤条,果断准备爬墙。

两脚撑墙的动作虽然不太好看,但好在四下无人,乔梓动作又快,眨眼就上到了墙头。只见她左手扒住墙头,双腿往上胡乱蹬了几脚,整个人就利落得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轻得如同一只猫。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乔梓就藏在院墙的阴影里安静地打量着周围。

整栋别墅如一座深夜巨兽沉默地趴在院子里,没有一点灯光透出来。不知道是没人住,还是已经睡了。原本以为里面是四合院结构,结果宋家直接在里面盖了三层小别墅。周围留了一大片空地,种了重阳木和枫树,还单独辟出了一个小园子,种了一片矫情难养的茶花。

就冲着这么大面积的花园,乔梓也知道,宋家人和自己绝对不是一路人。

她不敢掉以轻心,只能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藏在别墅墙根的阴影里。

如果宋文初的说法靠谱,玉老太太离开的时候发现的晚,那会不会是因为她倒在了某个密闭的房间里?或者至少,不会是在人来人往的客厅。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较高的楼层,比如,顶楼?

乔梓抬眼看着眼前沉默的巨兽,心里暗自打了几个转。

漏断人初静,斜月挂屋顶,正是攀墙入户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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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魂
连载中春到小桃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