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的小金杯里,白河努力深呼吸了几下,握紧拳头让指甲嵌进肉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
等到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他伸手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取了一根黄泉香,然后徒手在香的一端随意捻了几下。细碎的雷火在他指尖一闪而过,带着一点噼啪声。紧接着,那香上就冒出了一段青烟。
这香是用黄泉水制成,非天雷无法引燃。
黄泉水的味道带着阴冷的死亡气息,在狭窄的车内织成一张隔绝光线的网。浓重的黑暗中,唯一的火光只有只有白河手指尖的一点。
黑暗被烫开,冒着妖娆的烟气。
那烟在空气中飘摇上升,却并不消散,而是逐渐凝聚成一行文字。
“玉氏魂魄,送回。”
生硬的命令语气,一如数万年来一成不变的压在头顶上的高傲姿态。
白河被压在其下,不能动弹。
片刻,烟雾消散,只剩黄泉气息。这气味他曾经闻了数万年,但是如今却越来越觉得难以忍受。
这座黄泉地府,总有一天要掀了它。念头一起,那根线香啪地一声间断在了手里。
车内的黑暗逐渐散去,可阳光却始终进不来。
“能进去了吗?”乔梓在外面敲了三下车窗。
白河心里高涨的恨意瞬间被敲窗声打破。他慢慢转头看向乔梓在的那一侧。他想要开门,但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一样,无法动弹。
乔梓又敲了几下,却始终无人应答。
车外常恩有些担心。“小乔姐,要不再等会儿,毕竟是那边来的……”
乔梓耐心耗尽。她直接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随着小金杯破旧的车门发出“哗啦”一声抗议,深秋亮到透明的阳光从乔梓背后洒进来,给她镶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金边。
但乔梓感受到的,却是阴风扑面,混杂着黄泉水酸涩的气息。她不避不闪,就那样定定地和白河四目相对。
那一刻,连白河都没注意到,自己其实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乔梓:“聊完了吗?聊完了就回家。”
白河没有回答,但是乔梓已经进了驾驶室。“常恩上车,咱们回家。”
乔梓调了下座椅,然后系好安全带。常恩自然没什么异议,跟在她后面乖乖坐到了后排。
乔梓开车,快而且稳,老城区的景色在车窗外刷刷地匀速后退。禹州市这些年没少在老城区建设上投钱,外墙统一翻新,招牌整齐规范,只有偶尔路过的小巷子,像是被遗忘了的乌托邦,漏出规划外的烟火气。
哗啦作响的小金杯在一片规范中乘风破浪。
“你刚刚在大厅外,想跟我说什么?”难得白河居然能率先打破沉默。
乔梓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想说,宋家人鼻子灵得很,在他们鼻子底下玩香,小心被发现。”
白河侧头看向她。“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乔梓在看后视镜的同时,顺势偷瞄了一眼白河。他的脸色终于不再向刚刚那样苍白。她这才放了心。
“今天的这场仪式,有太多不对了。香的事情且先不提,但是玉氏的尸体没有让我闻到黄泉水的气息,反而让我感受到了活气。”她伸了下左手,露出枯藤手镯上的那抹绿意。
白河略微一笑。她是聪明的,而且十分敏锐。他其实不用担心她。“那边刚刚来消息了,玉氏的魂魄,没有回到该去的地方。”
这样两边的消息就对上了。
玉氏的尸体没有黄泉水的味道,是因为没有阴差来过,她的魂魄压根儿就没有被收走。现在地府发现少了一个魂魄,特意让白河来寻。
乔梓简单跟白河说了和宋文初的对话。“这位宋家的大小姐说有生意来找我们,我猜跟这件事有关。刚刚常恩说当年她帮过你们,过来原本只是还一个人情。但是既然这魂魄没有回到应去的地方,那这个人情,要不要还在她的子孙辈上?”
白河:“你想接这门生意吗?”
“当然了!把‘吗’去掉。有钱不赚王八蛋!”乔梓对白河的疑问非常气愤,“就算我我不喜欢这位宋小姐,但她可是客户,我们怎么能挑客户呢?”
但她话头突然一转。“不过那个香炉的事,宋文初说她不知道,你怎么看?”
白河:“宋家是体面人家。在这种场合上,来的朋友太多,正常来说,他们不会冒险。”
乔梓点点头,白河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想想这一家子的衣冠楚楚,确实不像是会干出找死魂来闹场的疯事。
“你们想啥呢?当然不可能是宋家人干的。图啥啊?炫技吗?”常恩从后排凑过来,夹在两人中间。
乔梓和白河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是对自家孩子智商的担忧。
乔梓:“但是我看这宋家人,多少应该有点本事。青天白日的,寻常人可看不到死魂。宋文初不仅看到了,还在一片混乱中看到了我们出手。但要说她真有什么道行,今天来的就不该是这帮半吊子。这点还挺奇怪的。”
白河:“制香虽然通灵,但是识鬼神之道,恐怕宋家没有家传。”
乔梓没懂。“这话怎么讲?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家传?”
白河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宋连毫无反应。”
如果是家传,不能当今家里管事的长辈不懂,反而几个小辈学会了。那他们这手艺,大概率是自学成才。
“总之,内行人的生意,值得接。”前方红灯,乔梓在移动缓慢的车流中稳稳踩下刹车。
宋家的宾客已经散了,宋文言走到大厅外,看到宋文初竟然还没离开。
她一个人站在大厅外的台阶上,风将她大衣外套吹起,不停拍打着纤细的小腿。
宋文言快走几步到她身边。“姐,你要回市里吗?我送你?”
宋文初回头,看脸上带着淡淡的落寂。“不用。这两天我请假了,不去医院,去老宅。”
“那个……”宋文言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地问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宋文初反问。“那你跟她说什么了?”
“香炉,和香。”宋文言说得倒也算是实情。
“可人家问的只是香炉。”宋文初一看就知道自家弟弟一定是说多了。“你们为什么说了那么久?”
宋文言略略卖了个关子。“姐,你没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吗?”
“味道?什么味道?”宋文初疑惑。
他们从小在一起,鼻子都是一样的灵敏。
“没,没什么,估计我闻错了。”宋文言低头摸了一下鼻子。“姐,你怎么看他们?”
“庄思年说的没错,今天来的其他那些人都没什么用,唯一能帮上忙的,恐怕只有这位白老板。”宋文初心里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告诉了宋文言刚刚的情况。
“不过这人暂时我还没接触到,但是这位乔小姐,很聪明,我还算不上心思深沉。如果那位白老板真的像传言中那般难接触,或许可以从这位乔小姐下手。文言,我不管你跟这位乔小姐多说这些到底因为什么,但是记住,太奶的魂魄还没找回来。在此之前,任何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因为不是高峰期,街面上并不算堵,乔梓开着车进了一个胡同。
胡同这种地方,说起来是人间烟火气,但是但凡要停个车,都是地狱级难度。乔梓让白河和常恩先下车,然后把车一点点挪到离墙边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自己再从副驾那一侧下了车。
乔梓下车的时候,常恩已经打开了店门。
大门上一对狮子铜环,已经老得生了锈。跟外面整齐划一的招牌不同,他们的招牌是一块木板,虽然古老,但也是板板正正挂在大门上。“一时书店”四个大字是常恩翻遍了各种碑帖,千挑万选出来的。但他选中的那个书法家,乔梓根本没听过。
书店这种地方,本来客人就少,尤其他们做的又是古籍生意。冷上加冷,关门半天,毫不心疼。
进门一个东西横向的天井。东侧是乔梓种的银杏。乔梓说金色招财,所以每天的金色树叶都堆在树下。西侧有一九层八角密檐石塔,塔身都用薄砖建成。塔门上了锁,门上有一对镇门兽时刻守卫,乔梓从来没进去过。
这塔无碑,不知道是什么年代建的,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工艺。它只是棱角分明地立在那里,默默地跟对面的银杏大眼瞪小眼。
小院南侧临街,一层大开间,作为迎客的店面。二层是个斜顶的阁楼,被当作了万年不动的库房。对侧是一个坐北朝南的二层小楼,一层客厅,二层居住。因为客人少,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屋里消磨时光。
常恩先去北侧店面收拾准备开张,留下乔梓和白河在院子里。
“小乔。”白河叫她。
早上走的匆忙,院子里的树叶没扫,乔梓刚拿起墙角掉穗子的旧扫帚准备收拾。听到白河叫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们以后,要给常恩再找一家制香铺子。你如果最近有时间,不妨看看有没有别的渠道。”
沙沙的扫地声里,夹杂着乔梓的一声轻笑。“你着什么急啊,不是还有二十年的库存吗?”
“二十年很短。”
乔梓知道他们之间对于时间理解的不同,在扫地的间隙回头看他。“是啊,对你们来说,的确很短。可是对我来说,已经太漫长了。行,这事我记下了。”
白河:“宋家人,也许多少有点心眼,但并不一定是坏人。宋文初试探的几句话,你别太放在心上。”
“嗯?”乔梓用扫帚杵地,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他。她面上轻松打趣,但眼神却像是要把他心底的话都挖出来。“嗯?刚刚我说了一句宋文言好,你就不高兴。这会儿口风就变了?”
“宋家人口不多……我是说,人少是非少,也挺好的。他们家老宅在西城,听说如今那边升值了不少。宋文言也算是会投胎,这辈子至少生计不愁。”
白河报了一个胡同的地址。那地方乔梓知道,虽然和他们住的同样叫胡同,但人家那里早就被炒到了天价,一屋半瓦就足以让人倾尽家产。就这,还不是拿着钱就能买的,住在那边的,都是有来历的人家。
乔梓:“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房价了?可别告诉我,你想买房投资啊?”
白河避开她的眼神,低头从她手里拿过扫帚,继续扫她扫了一半的落叶。
白河的沉默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他不想让乔梓看到墙后到底是怎样一滩烂泥。甚至他总时不常地要来提醒乔梓,他们之间,其实泾渭分明。
但是乔梓心里的疑问,无法如落叶一般轻轻扫过。她深呼吸了几下,拼命压下心里的疑问。她知道白河身后有一个巨大的过去,那不是她一个朝生暮死的人可以理解的。即便从社交礼仪的角度上看,当对方表示出明显回避的时候,也不应该一再追问。
但是她忍不住。
“你查过他的地址?”乔梓一开口就更憋不住,“你这么关注他们家,到底是什么原因?”
白河:“你是人,应该过更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天天和我和常恩在一起,跟异类打交道。宋家人不错,你可以多跟他们接触。”
“跟他们接触?宋家人?”乔梓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怎么都不觉得自己和宋家是一路人。“我有自己的家人。我有你和常恩。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我们还可以有更多的十年,甚至无数的十年。”
白河握着扫帚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无法理解乔梓说的在一起。他怕她说的,和自己想的,是两回事。
“难道我是什么外人吗?”
“不是……”
“那是什么?”
白河沉默了半晌。“小乔,我不是人。”
“那你是什么?”乔梓嘴比脑子快,一句话问得两人都愣住了。
白河是因为还没准备好告诉她,而乔梓则是因为觉得自己问得越线了。
覆水难收,既然已经问出来,就算他不想说,乔梓也不想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我知道你不是人,但又如何?”乔梓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强迫自己的眼神不离开白河。
“虽然你总说自己非人非鬼,非妖非神,是三界不容五行不收的怪物。可是白河,你不能否认,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你的三界五行,都没有阻止我们在一起。既然十年可以,那二十年,一百年,甚至如果你愿意等,来世我也能再来找你。”
她活的太短了。
人的生命,实在太短了。见不到天地翻覆,三界动荡。只十年,弹指一瞬都谈不上。
白河低下头,沉默已经成了他的回答。
乔梓看着他,一腔剖白落入了空虚。他就在她面前,却好像隔着一整个宇宙。
她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深秋冰冷的空气。“没事我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