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日子在沉默中碾磨而过,那张被战争粗暴重塑的脸,渐渐褪去最初血肉模糊的狰狞,凝固成一种静止的痛苦。

空洞的眼神偶尔会无意识地追随窗外掠过的寒鸦,或短暂地落在墙角那架蒙着厚厚灰尘的旧钢琴上,但目光旋即涣散,沉入更深的荒芜。

他就像被彻底掏空的容器,只凭原始的本能,吞咽你递来的流食与苦药。

当所有人对这位“障碍物先生”避之唯恐不及,唯有沉默靠近的你,成了维系这躯壳里微弱火苗的唯一外力。

你看出了他对那架旧钢琴的眷恋,很轻,很薄,像枯叶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一丝涟漪也无,却执拗地停在那里。

维尔纳……

乐律,沉默,尊重,他留给你的所有记忆与真挚,最终化作诀别时的那句“再见”。

是的,你对他说了再见,对着那个……侵略者。

“真讽刺。”你总是如此懊悔地想着,回忆起他临走时的释然。

但那些片段不过瞬息,你忍住呢喃这个名字的冲动,迅速换药。

碘伏的气味又一次刺入鼻腔,盖过一切,绷带下凹凸的伤痕触目惊心,隔着纱布传来指尖下麻木的温热。

于是,心底那丝余烬,被你用更厚的灰烬一层层覆盖,一点点压实。

你对自己重申:“这不过是职责所在,一视同仁。”

怀疑一旦萌发,便是指证的终结。

巨大的压力如影随形,疲惫终于击垮了你。你挨着冰冷的墙角滑坐下去,头枕着粗粝的墙壁,在消毒水和呻吟的余韵里沉沉睡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块。一道迷茫的视线,终于越过混沌的荒原,落在你蜷缩的身影上。月光无声叹息,勾勒出你消瘦轮廓下格外的脆弱。

时间于沉睡与凝望中滑动。

他空洞的眼底,似乎波动了一下。眉头,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拧了一下。

一个不成型的音节,几乎只是喉间空气的摩擦,微弱地逸出:“……A……nn……”

你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哆——”

一个单薄喑哑的音节炸响。

你瞬间睁开眼睛,看向那台钢琴。

阳光自高窗倾泻而下,落在你们的身上,金色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你眯起了眼,不是幻觉。

他不知何时竟已坐到了钢琴旁,身体僵硬地支撑着,仿佛随时会坍塌。缠着纱布的手,一只虚虚搭在同样覆盖着灰尘的琴键边缘,另外半截则笨拙地悬在半空。

阳光照亮他脸上扭曲的疤痕,也照亮了他眼中荒芜里近乎痛苦的困惑。

你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分毫,看他僵硬的指关节缓缓弯曲,积蓄力量的动作生涩,如同锈蚀的齿轮在强行啮合。

“嗦——”

又一声。

比刚才更弱,带着明显的颤抖,几乎被尘埃落地的声音盖过。

“啦——”

第三个音,更低,更模糊。

你知道这不是巴赫,也不是任何你熟悉的旋律。这只是一个失忆的、面目全非的灵魂,在用仅存的感官本能地叩击着记忆深渊的铜墙铁壁。

他抿紧干裂起皮的嘴唇,手指在第四个音上停下,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琴键,喉咙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只被困在网中的野兽。

“哐啷——!”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沉睡的伤员,角落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呼和模糊的咒骂。

他慌乱地想从琴凳上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身体比意识更快,你几乎是扑过去的,在他头颅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瞬,手臂险险地垫在了下面。

沉重的身体毫无保留砸进你怀里,带着滚烫体温与浓重药味让你忍不住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天啊!怎么回事?!”恰好经过的玛德琳冲进来,急忙跑过来帮忙,“这家伙,他想干什么!”

他缠着纱布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你颈窝,粗重且恐惧的喘息喷吐在你皮肤上,滚烫而绝望。

你双臂紧紧箍住怀中这具颤抖的躯壳,隔着粗糙布料,清晰感受到他心脏在你掌心下狂乱又无力地跳动。

“意外。”你低下头,对玛德琳解释。

她皱眉,对你的仁慈无可奈何:“亲爱的,你应该狠心一点!”

于是你们一起用力,总算将麻烦的家伙安置回行军床上。

“别和那个浪费药品的德国佬走得太近,”好心的玛德琳提醒,“就算这里是红十字救助站,但也要记住,我们脚下所踩是法兰西的土地,而他是可恨的侵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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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ence.[二/战]
连载中丢了马甲的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