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黄浦江的夜

香花巷的重逢,像在霍熙卓死寂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很小,却绵延不绝。

他开始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顾时雨的小院门口,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不是外面买的,是他自己在酒店厨房做的。虽然味道一言难尽,但顾时雨每次都会安静地吃完,然后小声说“谢谢”。

中午,他会“顺路”经过顾时雨常去的那家画材店,然后“刚好”遇到在买颜料的青年。两人会一起去附近的小馆子吃午饭,霍熙卓点一堆菜,顾时雨总是吃得很少,他就默默把菜夹到对方碗里。

哪里有这么多偶遇?只不过是他的故意为之,顾时雨没有拆穿,无声接受他的示好

下午,霍熙卓在苏州分公司处理工作,但每隔两小时就会给顾时雨发条信息:

「在画什么?」

「记得喝水。」

「晚上想吃什么?」

顾时雨回得很慢,字数也很少,但每条都会回。

「画桂花。」

「好。」

「都可以。」

霍熙卓对着那三个字能看半天,然后让助理去查苏州最好的餐厅,订晚上的位置。

一周后,他试探着问:“时雨,周末……要不要回上海一趟?张砚洲和他爱人想见见你。”

顾时雨正在院子里画桂花,闻言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粉色瞳孔里有犹豫,有不安:“砚洲哥……他还记得我吗?”

霍熙卓的心颤了颤,放柔声音:“他肯定记得你!乖,他不记得你,我也会让他想起来的,回去好不好?”

青年咬咬唇,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六傍晚,黄浦江边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很大,落地窗外就是外滩的璀璨灯火。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带。

顾时雨跟着霍熙卓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张砚洲还是老样子,穿着休闲西装,头发随意抓了抓,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很漂亮,不是那种凌厉的美,是温柔的、像江南水汽一样柔软的美。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哟,终于舍得带出来了?”张砚洲站起来,笑着捶了霍熙卓一拳,然后看向顾时雨,“小顾,好久不见。”

顾时雨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张先生好。”

“什么张先生,叫砚洲哥就行,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说这话好像咱们刚认识似的。”张砚洲摆摆手,然后拉过身边的女人,“介绍一下,我老婆,严汐。是个心理医生——霍哥,巧不巧?你前段时间不是还托我找靠谱的心理医生吗?”

霍熙卓愣了一下,看向严汐。

严汐笑眯眯地伸出手:“霍总好,久仰大名。时雨对吧?我可以叫你小雨吗?”

她的手很暖,握起来软软的。顾时雨的脸微微泛红,小声说:“可以……严医生好。”

“叫姐姐就行。”严汐的眼睛更弯了,“坐吧,别站着。”

四人落座。

顾时雨今天穿了一件浅棕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因为早早步入社会,他的气质比实际年龄更青涩些,加上本身就长得显小,整个人看起来软萌软萌的。坐在三个气场强大的人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严汐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顾时雨。

点菜时,她特意问:“小雨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我……都可以。”顾时雨小声说。

“那点些清淡的。”严汐翻开菜单,“蟹粉豆腐,清蒸鲥鱼,酒香草头……再来个桂花糖藕,苏州人应该喜欢甜食吧?”

顾时雨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喜欢的。”

严汐笑了:“真乖。”

菜上得很快。

张砚洲一边给严汐夹菜,一边得意地对霍熙卓说:“看到没?我老婆多会照顾人。哪像你,连个饭都不会做。”

霍熙卓面无表情:“你会?”

“我当然会!”张砚洲挺起胸膛,“我老婆有时候忙得吃不上饭,我就学着做。现在能做出三菜一汤了——霍哥,你行吗?”

霍熙卓沉默。

顾时雨小声插了一句:“……我会一点。”

“你会?”张砚洲惊讶,“小顾你会做饭?”

“嗯。”顾时雨低着头,“以前……学了一点。”

为了照顾霍熙卓学的。

这句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严汐立刻笑着打圆场:“会做饭好啊,以后可以互相照顾。不像我家这位,学了三年才勉强能入口。”

张砚洲委屈:“老婆,我做得挺好的。”

“是是是,挺好的。”严汐敷衍地拍拍他的头,然后又看向顾时雨,“小雨,你在苏州是做什么的呀?”

“画师。”顾时雨说,“画一些……水彩。”

“画画好啊。”严汐眼睛一亮,“我大学时也学过画画,可惜没天赋。改天能去看看你的画吗?”

顾时雨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好。”

严汐看着他的笑容,愣了几秒,然后咬着筷子,声音里带上了“怨恨”:

“霍总,我真是……羡慕死你了。”

霍熙卓抬眼:“?”

“小雨这么乖,这么软,这么可爱——”严汐盯着顾时雨,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谁不喜欢啊?我也想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张砚洲立刻搂住她的肩:“老婆,你有我就够了。”

“你?”严汐瞥他一眼,“你只会气我。”

“我哪有!”

两人斗嘴的间隙,霍熙卓给顾时雨夹了一块糖藕:“尝尝这个,这家做得不错。”

顾时雨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仓鼠。

严汐看得心都要化了。

她凑近顾时雨,压低声音:“小雨,霍总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

顾时雨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严汐说,“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姐姐,姐姐帮你揍他。”

顾时雨被她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谢谢姐姐。”

那一笑,包厢里的灯光都好像亮了几分。

霍熙卓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软成一片。

张砚洲看着自己老婆对别人笑得那么灿烂,酸溜溜地说:“老婆,我才是你老公。”

“知道啦。”严汐敷衍地亲了他脸颊一下,“乖。”

一顿饭,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严汐和顾时雨聊得很投机——从画画聊到苏州的巷子,从桂花聊到江南的雨。顾时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声音还是很轻,但眼睛里有了光。

霍熙卓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顾时雨添茶,夹菜。

张砚洲则全程盯着自己老婆,生怕她被“拐跑”。

吃完饭,时间还早。

张砚洲提议:“要不今晚住酒店?明天还能一起逛逛。”

霍熙卓看向顾时雨:“想住吗?”

顾时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严汐立刻开心地说:“好啊!那我要和小雨一间房!”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张砚洲:“老婆,这不太好吧……”

霍熙卓:“……不合适。”

顾时雨:“……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严汐理直气壮,“我和小雨投缘,想多聊聊天。你们两个臭男人去隔壁睡。”

张砚洲试图挣扎:“可是小顾也是男的啊……”

“他不一样。”严汐说,“小雨是可爱的男孩子,你们是臭男人。”

张砚洲:“……”

霍熙卓:“……”

顾时雨脸红了。

最终,在严汐的软磨硬泡(主要是对张砚洲的软磨硬泡)下,两个男人被赶去了隔壁房间。

关门前,严汐还冲张砚洲眨眨眼:“晚安,老公。不准半夜敲门哦。”

张砚洲欲哭无泪。

房间里,严汐立刻原形毕露。

她扑到床上打了个滚,然后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时雨:“小雨!快来!我们点夜宵!”

顾时雨有些无措地坐在另一张床边:“……点什么?”

“烧烤!奶茶!小龙虾!”严汐掏出手机,“你想吃什么?姐姐请客。”

顾时雨小声说:“……都可以。”

“那就都点!”严汐迅速下单,然后打开电视,“看什么?综艺?电影?”

“……都可以。”

严汐选了一部轻松的喜剧片,把音量调小。然后她跳下床,坐到顾时雨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顾时雨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严医生?”

“叫姐姐。”严汐纠正,“小雨,你长得真好看。皮肤好白,眼睛好漂亮,声音也好听——啊啊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顾时雨的脸更红了:“……没有。”

“有!”严汐凑近,“你知道吗?霍总那几年,天天念叨你的名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顾时雨怔了怔:“……念叨我?”

“对啊。”严汐掰着手指数,“‘时雨今天会去哪里’、‘苏州下雨了,时雨怕不怕打雷’、‘时雨最喜欢桂花了’——啧啧,那痴情的样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顾时雨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不过话说回来,”严汐歪着头看他,“小雨,你喜欢霍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顾时雨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严汐笑着拍拍他的肩,“但是小雨,姐姐要告诉你——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霍总这六年……过得挺苦的。当然,这是他活该,谁让他当初那么对你。”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但是,如果你还愿意给他机会,那就试着慢慢来。不要勉强自己,不要委屈自己。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珍惜。”

顾时雨抬起头,粉色瞳孔里水光潋滟。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夜宵送到了。

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吃烧烤一边看电视。严汐很会聊天,不说沉重的话题,只聊轻松的趣事——她大学时的糗事,张砚洲追她时的傻样,还有她那些奇葩的病人。

顾时雨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那是霍熙卓很久没听到的、真正开心的笑声。

清脆的,柔软的,像风铃。

“小雨,”严汐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说,“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换个男朋友?姐姐认识很多优质男性,温柔体贴还会做饭,绝对比霍总强。”

顾时雨愣住了。

严汐眨眨眼:“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要是哪天不想跟霍总过了,随时来找姐姐,姐姐养你。”

顾时雨笑了,眼睛弯弯的:“……谢谢姐姐。”

“不客气。”严汐揉揉他的头发,“这么可爱,谁看了不想偷回家啊。”

隔壁房间。

霍熙卓和张砚洲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气氛……很尴尬。

张砚洲率先打破沉默:“霍哥,你和小顾……现在什么情况?”

霍熙卓看着窗外黄浦江的夜景,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在追他。”

“追?”张砚洲挑眉,“用你那种‘我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方式?”

霍熙卓摇摇头:“……不是。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爱人。”霍熙卓的声音很低,“学怎么对他好,怎么尊重他,怎么……让他重新相信我。”

张砚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霍哥,我说句实话。”他说,“小顾那孩子,心软,善良,容易相信人。但也因为这样,他受的伤比别人更深。六年前你给他的那些伤害,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

“我知道。”霍熙卓说,“我可以等。六年,十年,一辈子……都可以等。”

张砚洲笑了:“行,有这觉悟就行。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霍哥,你得真的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控制他,强迫他,不把他的感受当回事。小顾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

霍熙卓点头:“我明白。”

“还有,”张砚洲说,“严汐很喜欢小顾。她这人吧,护短。你要是敢再伤害小顾,她第一个不放过你——当然,我也是。”

霍熙卓看向他,红瞳深处有光:“……谢谢。”

“谢什么。”张砚洲摆摆手,“都是兄弟。而且……小顾那孩子,确实招人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张砚洲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严汐有没有跟小顾说什么奇怪的话?”

霍熙卓:“?”

“比如……”张砚洲表情微妙,“比如要‘撬墙角’之类的?”

霍熙卓:“……”

张砚洲扶额:“我就知道。我老婆对可爱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霍哥,你可得看紧点,别真让她把人拐跑了。”

霍熙卓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会的。”他说,“时雨……是我的。”

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砚洲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吧。”他说,“那祝你……早日追妻成功。”

窗外,黄浦江的灯火彻夜不灭。

而两个房间里,四个人,各自怀着心事,度过了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

顾时雨在严汐温柔的絮叨中,慢慢睡着。

霍熙卓在张砚洲的调侃中,想着隔壁房间的那个人,一夜未眠。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焦虑,不是因为控制欲。

是因为……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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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罪
连载中渡梦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