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才是我的主场,今天没去老金那里,躲在正家里趴窝,群里又有人艾特我,定睛一看,是冰:“过几天到你城市谈点事,顺道,见一面?”
心口突地一跳。前几天刚看到照片的他,今天他就打算见我?我还没回复,群聊里就抽疯似的蹦消息。果不其然,我没兴奋,反倒是小玥兴奋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师傅师傅!!!冰哥要去找你??!!”
“带上我带上我!
“不行,这回先记账!等我把我新泡的小奶狗训成拎包苦力,我立马杀过去!冰哥不请我吃饭都不行,这账我先记下来!”
她的文字自带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掀翻屋顶的兴奋劲儿,极具感染力。冰在群里罕见地回了个省略号,大约是默认了小玥这枚虽然缺席但存在感爆棚的“远程电灯泡”以及她未来的那一顿霸王餐。隔着无形的网络,仿佛能看见他无奈又纵容的神情。
我欣然接受了他的要求,最终地点依旧还是老金那破酒吧。
冰到的那夜,天空飘着冷雨,寒气感觉都可以渗入骨髓之中。我推开酒吧的门,目光越过吧台的老金,他给我一个眼神,目光径直落向角落中的一个消瘦青年。
灰色的发丝在暖黄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依旧是那副微带不羁的模样,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感应到我的动静,他抬眼望来。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那双沉静的眸子映着酒吧迷离的光影。
“到了。”他开口,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平淡得像只是下楼打了个照面。
“嗯。”喉间微紧,应声轻得如同叹息。一股寒气卷到身边,小云黏了过来,手肘亲昵地撞了一下肩膀,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嘴角洞悉一切又狡黠无比的笑:“哎哟喂——!我们这位‘谈事’的稀客,可算千山万水地‘顺道’过来啦?” 她刻意咬重“顺道”二字,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蘸了蜜糖的针尖。
老金适时将三杯冒着特饮推过来,:“驱驱寒!这鬼天气。”粗粝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瞥了一眼这边,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望向窗外被雨水冲刷的霓虹光影,片刻,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路,走着走着就顺了。” 轻飘飘一句,像只是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小云立刻捂着心口做西子捧心状:“听听!这觉悟!老金,快拿小本本记下来,够写十本言情小说了!”她笑得前仰后合。老金哈哈大笑。
时间在烟味酒气里淌。小云唾沫横飞讲她情人节要杀去上海突袭男友,空气甜得发齁。冰偶尔崩个“哦”或“嗯”,跟小石子似的,总能把小云气得哇哇叫“冰哥你就是一块铁板!”。群里,小玥也在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我们的这一次聚会,最着急的反而是小玥了。
外头雨不知啥时候停了。聊了很久,胃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被淹没在小云笑声里。冰他抬眼,目光越过小云飞扬的发梢,直接落在我这边:“饿了?”
小云像被按了开关,瞬间停止讲述,眼睛倏地瞪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对对对!饿死啦!海底捞!必须海底捞!冰哥请客!”她猴似的窜下凳子,抓起外套就冲,带起一阵凉风。没给我们一丝喘息。我和冰无奈的离开了酒吧,跟上了小云的脚步。
深夜的海底捞依旧人声鼎沸,小云兴致勃勃地在调料台前堆砌她的“蘸料”。冰坐在对面,隔着袅袅升腾的雾气,安静地用公筷夹起牛肉,稳稳浸入翻滚的红汤中。他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那片鲜红在滚沸的椒麻里渐渐褪去血色,转为诱人的浅褐,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稳定而利落。
“好了。”手腕轻抬,那片裹着晶亮红油、热气腾腾的牛肉被精准捞出,轻轻放进手边的空碟里。没有言语,没有眼神示意,动作流畅自然得如同呼吸。麻辣鲜香在舌尖轰然炸开,一路灼烧熨帖下去,驱散了骨缝里最后一丝雨夜的潮冷。邻桌的喧闹和小云的笑语被蒸腾的雾气温柔地隔绝在外,小小的方桌之内,只剩下食物真实的滚烫的香气,和对面那人沉默却无比坚实的存在感,如同雾气中一座静默的岛屿。
走出店门,凌晨的寒气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小云裹紧外套缩成球:“冻死爹了!”眼珠子滴溜一转,嬉皮笑脸戳着冰的胳膊,“冰哥,展现你绅士风度的光辉时刻!护送俩美少女回家呗?”
出租车在空旷清冷的街道上行使。先送小云,她家不远。车子停在楼下,她拉开车门跳下去,转身趴在降下的车窗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促狭的星子,目光在车内两人身上飞快打了个转,嘴角弯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好啦好啦,不耽误你们继续‘谈正事’啦!拜拜!”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随即像只轻盈的雀鸟,转身消失在单元门洞暖融融的光晕里。
报了地址,空气就剩下寂静。不用没话找话,也不觉着尬。不久。车就到了小区门口。
“到了。”
“嗯。谢谢。”
“客气。好好休息。我后天走,明天我们老金酒吧见吧。”
我没有回应。关上车门,离开了。他看着我进了楼之后,出租车迅速远去,最终被夜色无声吞没。
寒风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轻响。抬起头,望向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也许,在那幅上色的画布上,真的有一双无形而坚定的手,画着我眼前深沉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