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欣然选择性忽略了贱。
她的确是个勇敢的女孩儿,有时候“贱”和“倔强”是不好分清的,但自己一定要知道。
下课后,李逞高高兴兴抱着一大堆作业,路过杨浩天身旁还顺手把他的也垒放在上面,一起放在商欣然面前。
“辛苦了。”他慰问的口吻像领导下基层视察工作,只是一头卷毛实在扎眼。
刘洋菲翻着小说噗嗤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书里的情节,还是在笑商欣然。
商欣然对着作业叹一口气,下节课语文老师在放《苏东坡纪录片》,一教室的学生看得津津有味,她抄完一本扔到地上再拿起一本,一会儿写草书一会儿写行书。
手腕酸得发疼,总算挤出时间在下晚自习前写完了。
正要收拾书包走,头顶响起道轻快的男生,“小狗,帮个忙?”
李阳和韩恒雨勾肩搭背笑眯眯的。
沈有朋喊她小狗,他们也便跟着喊她小狗,“帮忙带个早餐呗?”
商欣然听出来了是韩恒雨的声音。他也不会给她拒绝的余地,把钱留到桌子上,笑呵呵地走了。
李阳说:“她会答应吗?”
韩恒雨笑:“为什么不?我也可以给她说好话啊。”
商欣然拿着钱走了。
第二天商欣然的手上多了一个笨重的手提袋,几个青春期男生的早餐全在这里。人多了口味也不同,有人要吃包子,有人要吃馄饨,有人要喝粥,汤汤水水的,并不好拿,还指定了哪家店、哪些特殊备注。
田杉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这次真是沾了天哥的光了。”
“哎,小狗,午餐你也帮我带了吧?”
“我要晚餐。”韩恒雨说。
商欣然:“我中午要回家吃饭,下午不回去。”
“那你中午给我们买完再回家不就行了?”田杉吸着豆浆看她说。
他们在变本加厉。
商欣然早上比平常早起了半个钟,但东西太多了,还是来不及,只能跑过来。
现在她后颈全是汗,刘海贴在脸上,手心被勒得发麻,手背灼热。
她大口呼吸着,跑了出去。
“……她哭了?”李逞好奇地问。
杨浩天抬起眼,耳朵里的耳机掉了。
沈有朋拿起水杯,看着门外的方向。
李阳还是沉默。
教室门口的光晕闪了下,商欣然就这么一脸水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没哭。”沈有朋喝了一口水,喉结滑动。
她要是真这么脆弱就好了!杨浩天低嗤一声,粗暴把耳机地堵到了耳朵里。
他们的确是在变本加厉。
当血从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商欣然抬眼跟李阳对视的那一刻,想起了一个名叫节奏零的社会性实验。任何时候任何一个人,主动把自己置于被动的情况下,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她更不是例外。
她捂着被篮球砸破的脑袋,用表情警告。
李阳歪头看了看她,不再沉默,“捡啊小狗。”
然后呢……他会把她的脑袋当篮板砸,第一次是不小心,那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呢?也是不小心的吗?
她想假装若无其事,却发现笑不出来,连面无表情也做不到。她没她想得那么坚强厉害,那么善于伪装。
此刻她的眼里全是愤怒,夹杂着恨意的愤怒。可悲的是她必须这么做,她知道他在试探她的底线,在场所有人都是。
她不是在愤怒,她是在自保。李阳弯唇笑了出来,这是在怪我?不是你活该吗?是你死皮赖脸,是你缠着天哥不放,一连半个月,又是带饭送跑腿,又是代写作业,被捉弄恶作剧都赶不跑你,现在用球砸你一下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嗯?
“捡、起、来。”他一字一句,要多愤怒有多愤怒。
李逞当和事佬:“哎好了,不就是打球输给了我么,至于这么生气么?”
沈有朋也跟着说,“人家是女孩,怜香惜玉一点。”
“你心疼了?”李阳眼神眼神如炬。
“怎、怎么会……”沈有朋下意识反驳,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
“那你着急什么?她是天哥的狗,天哥都没说什么。”李阳打断他冷笑。
别说她脸皮那么厚,打都打不跑,打跑了不更好么,省得跟苍蝇一样在天哥面前晃,你们不烦我都烦死了。
天哥少了这么一个麻烦,肯定会很开心的。
对不对,天哥?杨浩天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懒懒瞥过来,不置可否。
李阳在一片沉默中自己笑。更何况他知道她根本不可能跑,她舍不得,无论她想从天哥身上得到什么东西,筹码已经投了进去,对她来说就是代价,她输不起的。
“还不动?你是聋了吗!”
他厉声咆哮,商欣然好像是被他喊回神了一些,弯腰捡起地上的球。
在场的几个男生眼神都微妙了起来。
玩打火机的动静停了,杨浩天舔了舔后槽牙。
一步,两步……
商欣然拿球一步步走过来。
杨浩天眼神骤然凌厉。
那一刻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商欣然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胳膊已经被杨浩天一把抓住,拖着往前走。
“要玩是么?那小爷我跟你玩到底!”
脚步踢踏,大片震惊淹没在身后,他拉着她的胳膊,像拽着一根绳。
她像条狗被人牵着脖子走,车在路口停下,他颈上的项链被甩出一阵寒光,动作像塞垃圾一样。
她被塞进了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真皮座椅瞬间凹陷一块,他坐了下来,紧紧挨着她。
沉默、不发一言,却已经足够吓人。
商欣然猜着他的心思,脑子一片空白,但是都是有参考答案的。女的生气会哭会骂,男的生气她只见过拳头,拳脚相加,伤害自己也要伤害别人。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着:“你会打我吗?”
他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不会。”
“你的话我可以相信吗?”商欣然又问。
“你怕我?”他眉尾跳动了一下,埋头低低笑了好一会儿,抬头跟司机喊停车,让她要走赶紧走,以后离他远点儿,不要再来招惹他。
“快点,趁我反悔前。”
她听着他的催促,手指紧绞衣角,下唇被咬得发白,额上的血还没干透,那么醒目一块,但就是不动。
他眼底有情绪翻涌:“这是你自找的。”
一句话宣告了接下来无论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都是她活该。欣然怎么会不明白呢,头靠在车窗上,车窗外面,风流裹挟景色呼啸而过,她闭上了眼。
司机转动方向盘,车足足开了两个小时,停下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杨浩天先下车,转头看着身后的商欣然,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是周五,明天不上学哦。”
幽幽的目光,阴测测的语气,仿佛一条毒蛇缠上了商欣然的呼吸,不断绞紧。商欣然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鞋底擦地,犹豫着往后退。
都到了这步,他当然是不允许她反悔的,逼近一步,欺身向前。
“这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有后悔的机会,尤其是你。”
“手机!”他攥住她的一条手腕,指骨用力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手机从她手里夺了过来。
杨浩天沉着眉眼按亮手机,视线扫过屏幕,看向商欣然,俊俏的脸上震惊那么明显。
“为什么?”
“可能是我疯了吧我想。”
今天是周五,这个时间她已经到了家,在跟梅玉兰吃火锅,然后做完作业,躺在床上听着呜嗡呜嗡的摩托声睡着,可现在她在杨浩天的家里。
下车前她给梅玉兰发了一条短信报平安,是不打算跑的。
可能是她疯了吧她想。
杨浩天的背脊木了下,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只要她想,不用怎么费力就能挣脱开,然后……想跑就可以跑掉。商欣然垂眸盯着被他拉着的手腕,犹豫着挣扎着,胳膊忽然一紧。
“晚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抓上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她剧烈挣扎着,他浑然不动,踩上亮灯的台阶,推开别墅大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佣人低眉顺眼,说了声少爷匆匆离开。
客厅里沙发上他的母亲衣着华美,他的父亲西装革履,两人对面而坐。他的母亲端起咖啡,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父亲跟一个比他年轻多的女人**。
具体有多年轻呢?杨浩天转头,好像和他身旁这位正在挣扎大叫的少女一样。
“你会打我吗?”
不会——他家族里的人没教他这个东西。女人,西装革履的父亲抽着雪茄告诉他,就跟他们每天套在身上的这层衣服一样,要精贵,要保养,要……
“每天换才干净啊。”
其实脏透了!
杨浩天嗤笑一声,目光牢牢盯着楼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杨浩天?”商欣然吃痛。
“闭嘴!”他遽然转头,怒意在胸膛里起伏,青筋在额头跳动。
好可怕的一张脸。
人对于危险都是有本能感知的,商欣然听他的闭了嘴,开始想着等会应该怎么逃。
怎么逃呢?忽然一阵恶寒上背,少年侵略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空气里好像有什么在无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