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语在新班级适应得并不好。
同桌是个闷葫芦，过去一周里，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小组里还有两个男生和两个女生，两两一桌有他们自己的共同话题，反倒是小组讨论的时候每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尴尬；如果在路上偶遇班里其他同学也不会互相打招呼，偶尔有一两个人来找她办事会叫一声班长，客套又疏离。
回想起一年前，刚上高一的时候林疏语也有过难以融入班集体的经历。
那时候是怎么度过的？
有钟磬音陪着她，周影又拉她一起去竞选，当上学生会主席后因为各种活动和班里同学渐渐熟悉起来。
数学课上复杂的公式让林疏语头晕，课间，她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会，拿起杯子拧开杯盖，又放下。 她现在在学校里不怎么喝水，因为不论是想去卫生间还是想接水，都得张利闵让路她才能出去。每次都要尴尬地说一句“麻烦让一下，谢谢”，她宁愿自己渴着。
第二节是语文课，张翔鹏留出时间，让沈柔再做一遍她参加学校演讲比赛的演讲。 演讲比赛的主题是书籍，沈柔演讲的题目是《我眼中的黛玉》，深度刨析了林黛玉的人物形象，讲述了她的才情和她的悲惨，字里行间都是她对林黛玉的喜爱。
在班里没有时间限制，沈柔就把原本演讲稿里删减的内容加了回去。
林疏语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之前的内容都是围绕林黛玉一个人展开的，现在又加了一些对薛宝钗的评价，字里行间都在贬钗褒黛。
林疏语实在听不下去了，放下正在写题的笔，在沈柔讲完后高举起手：“我和沈柔同学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薛宝钗是有大智慧的人，她的处世之道只是明哲保身罢了。”
“她的智慧不过都是表面上的应酬，并不是真心相待，假得很。”沈柔反唇相讥。
“《红楼梦》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立体的、多面的，你这样认为不过是因为你没有读懂她。” 喜欢的人物被其他人嘲讽，林疏语也很不服。
巧的是，两个人喜欢同一本书。
又很不巧，她们喜欢的是常常被读者们对立起来的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物，成为了“对家”。
两人一个在讲台上，一个在台下，互不相让。
她们的讨论都在合理范围内，可不论是气势还是合理性都是林疏语占了上风。
张翔鹏及时出面，打断了她们的争执：“好了，《红楼梦》本来就是世界名著，为了研究它还专门成立了“红学”，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没研究明白，就算专门拿出一节课让你们争论也论不出个结果。”
沈柔还想继续说什么：“老师……”
张翔鹏：“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事就讨论到这儿，现在该讨论我们的课文了。沈柔，快回座位上听课吧。”
林疏语倒是无所谓，耸耸肩，一副“是他不让说了，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沈柔气冲冲回到座位上，将演讲稿摔在桌子上。
都说喜欢一个人物，是在其身上看到了和自己很像的一部分。 的确是这样，沈柔的性格和林黛玉一样，有才情，也有傲气，“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而林疏语则更像薛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一派大家闺秀的作风。
不过这终究只是喜爱的人物不同，她们主要的矛盾还是在“班长”的问题上。
沈柔之前在七班就是班长，到一班以后本来觉得班长势在必得，没想到张翔鹏直接定了林疏语。沈柔不服气也很正常，本身从七班分到一班的人就不少，她现在又凭演讲比赛在学校和班里打响了知名度，如果公平竞争，投票的话绝对是她占优势。
而林疏语的处境就没那么乐观了。和沈柔交好的人，都避着她，就连他们本组的人也和二组的人关系更好。她的同桌就更别说了，虽然没站队，但还是总一个人神神叨叨的。
在这里，她连聊天的人都没有，不像之前在八班。
现在几乎没人向着她。
倒是有不少人变着法地和她作对。
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算是宝钗转世，又能怎样周旋呢？
跑完操回来，隔壁班的班长通知她叫几个男生去搬书，她回班去叫人，没人理她。
班里的人她还没认全，这时候也不好直接去命令谁，她只能站在讲台上又重复了一遍：“有人去搬一下书吗？”
“刚跑完步这么累，搬什么书啊。” 说话的是沈柔的同桌祝鑫，为了讨好沈柔，之前没少为难她。
有一次，正好在排到林疏语时饮水机里没水了，她想找人帮忙换水桶，回头就看到站在身后的祝鑫连连后退。对方的拒绝太过明显，她没再好意思请他帮忙，自己一个人又搬不动一整桶水，只得到队尾重新排队。 又譬如在食堂，祝鑫和几个男生排在她和钟磬音前面，他们喊了更多人插到了队伍中间。钟磬音想找他们理论，林疏语说算了，毕竟是一个班的，以后还要天天相处，不好就这么结下梁子。
只是林疏语没想到，她的忍让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在路过林疏语身边的，他们会故意撞她，就算撞掉了她手里的东西也没有丝毫歉意；张翔鹏让林疏语收集每个人的个人信息，祝鑫和他的朋友们就故意不交；跑操需要新的班级口号，张翔鹏让大家集思广益，轮到林疏语说她想的口号时，祝鑫等人要么哈哈大笑，要么喝倒彩。 他们无非就是想逼着她自动退出，或者让老师觉得她不能胜任班长的职务。
当讨厌和为难一个人成为流行风尚时，谁再向着这个人谁就是在和大家作对。
林疏语在卫生间上厕所时，无意间听到班里几个女生和沈柔在隔间外的对话。
“柔柔，你要是竞选班长的话，我们肯定投你。” “是啊，我们都觉得林疏语当得不好。” “听说她仗着自己学习好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天天冷着脸，看起来就不好相处。”
林疏语猛地推开门，面前的门摔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几人在看到是林疏语以后瞬间噤了声。
林疏语没说什么，依旧冷着脸去洗手。
在他们眼里好像她是那个欺负沈柔的坏人，通过排挤她为沈柔“报仇”，以达到讨好沈柔的目的。
她懒得和这些人计较。
况且真要计较，她也计较不过来。
搬书这次，有祝鑫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说：“就是啊，我们跑步这么累，你那么厉害，自己搬去呗。”
林疏语始终觉得，待人接物要留三分，留个面子，也留个以后相处的机会，她不喜欢和人撕破脸。
她擅长忍耐，但不代表她就只能忍耐。
她拍了拍讲桌，铁制的讲桌发出巨大响声，嘈杂的教室安静下来，班里人几乎在同时看向她。
“同样都是跑完操，别的班都能去搬，就我们班不能是吗？你们要是对我有意见，欢迎随时找老师反应。”
“你神经病啊！我们又没说不去，你要是非这样逼我们的话，我们还真就不去了。”祝鑫嚷嚷道。
“祝鑫，你幼不幼稚啊？非要这样带头挑事是吗？”林疏语双手撑在讲桌上，眼睛微眯，神情冷冽，音量并不大，“是不是太让着你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
空气一时间凝固，班里出奇安静，似乎都没想到林疏语会爆发。
“既然没有同学自告奋勇去搬书，那我们就都自己拿自己的。想要书的现在跟我一起去拿，如果上课的时候谁没有书我也会如实向老师说明情况。嫌累不想去的，”她停顿了一下，轻飘飘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别去。”
她就要走，一转身，却看到周影站在门口。
林疏语顿感手足无措。
不知道周影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有片刻的怔愣，委屈的情绪后知后觉涌上来。
看出她情绪不对，周影关心道：“他们欺负你了？”
她走到班门口，没说话，只是摇头。
周影的脸色也沉下来，沉默片刻。 “不是要搬书吗，走吧。”
林疏语点点头，向前走去。
周影没有立马跟上，去了趟一班。他本来只是想叫后排的几个他认识的男生，祝鑫看到是周影以后也跟着要凑热闹，这下和祝鑫关系好的几个人也都来了，人一下子多起来。
林疏语刚走到紧邻一班的连廊，上午的阳光正好，不偏不倚透过窗洒在她身上。她转过身，双手随意放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鼻头红红的，眼神清明坚定。
“刚才说好的，自己拿自己的书。”
寸步不让。
“啊？” 其他人都以为刚才的事已经过去了，有些不解。
周影知道拗不过她，于是拍拍祝鑫的肩膀，示意他回班通知其他人。
后勤处的老师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拥挤不堪的办公室，忍不住吐槽：“不是让你们每个班派几个人来就行了吗？怎么来这么多人？”
林疏语走在最前面，默不作声用办公室的剪刀剪开他们班那摞书的包装，拿走自己的那份。其他人见状，只得纷纷照做。
拿到书回去的路上，林疏语才想起来没问周影刚才来他们班干嘛。
周影：“我们班饮水机没水了，想来你们班借桶水，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但我没有决定权。”林疏语如实回答。
周影干脆直接走进他们班，喊了声借你们班一桶水，自是没人反对。周影搬上水，临走时又问她：“你不是班长吗，为什么没有决定权？”
“我是，但没人听我的。”
快上课了，周影来不及细问：“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凉亭见，到时候再细说，先上课吧。” 毕竟教学楼里人多眼杂。
林疏语回到班里时，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书，也没人再深究刚才的事。
不过沈柔似乎好几次都想和她搭话，终于找到机会，把林疏语拦在过道。
“你和周影关系很好？”她直言不讳。
林疏语没急着回答，眸子闪了闪。 “怎么了？”
沈柔没再说什么，放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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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影口中的凉亭在学校后山上。说是后山，其实不过是操场对面一个大点的土堆，上面种满了树，因为离教学楼远，平常没有什么人去。也是冬天学校组织扫雪，八班刚好被分到了这里，他们才发现这个凉亭的，后来便成了八班很多人的秘密基地。
晚上，林疏语准时赴约。 凉亭本就偏僻，又有很多树遮挡，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操场照到这里，周影的身影在暗处若隐若现。
“今天沈柔还跟我打听你来着。”林疏语用这句话做了开头。
“沈柔？”周影想了想，“她不是你们班的吗？”
“你认识她？”林疏语没想到周影还认识沈柔，心骤然降落下去。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们班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班长吗，他们怎么都不听你的？”周影皱着眉，把话题扯到正事上。
“不知道。”
“祝鑫让他们这么干的吗？”
“不知道，”林疏语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我当班长，他们不太服气。”
林疏语简单讲了张翔鹏定班长的过程有多么草率，没把这些天的遭遇都告诉周影。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卖惨，何况她也没有背后说别人坏话的习惯。
周影没问出什么，还有一、两分钟就要上课，也只好作罢。他们拾级而下，向教学楼走去。
周影静静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着。
这里实在有些暗，但林疏语出来时没戴眼镜，她有些看不清台阶，不下心踉跄了一下。
周影及时扶住她：“没事吧？”
两人的距离很近，周影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她抬头就能看到周影别在胸口的胸卡，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不苟言笑，绷着一张脸，但五官优越，俊朗英气。
她稳了稳身子：“没事。”
他们继续向前走，距离灯光和喧嚣的人群越来越近，仿佛刚才在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只是一场梦。
林疏语听到后面有动静，在彻底走出后山前转头。
树影婆娑间，她只看到甩出的马尾和半个脚后跟。
“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出自《红楼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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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