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这是之前答应送给你的手机,正好我也打算换,所以买了两部。”
“我不要。”苏寻微诧道,“这太贵重了。”
宋天明拉开车门,作势要上车:“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高速公路上。”
苏寻:“……”
他只想收回刚才的话。
八点半。
苏寻满脸倦容地推开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今夜还未给青鬼上供。
他连鞋也来不及换,从米缸里舀出一碗生米,将两根木筷竖插入饭中,然后又挽起衣袖,用锋利的刀片划破皮肤。
鲜血滴落,汇入一盏小酒盅。
摆齐餐食之后,苏寻点燃香烛,解释道:“今天是他们的头七,我去看了一眼,所以回来得有些晚。”
骨灰坛并无回应。
苏寻权当青鬼不在意,他从卫生间里洗漱出来,便将自己关进了卧室。
自从将骨灰坛带回家后,苏寻变得极其容易疲惫,他摸黑爬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咚!咚!咚!咚!
苏寻睁开双眼,一道声音从窗外传来,极有规律,每敲击四下便停顿片刻,持续不休。
三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在外面敲他的窗户?这里可是四楼!苏寻悚然,他将头埋入枕下,祈祷自己能马上睡过去。
咚!咚!咚!咚!
苏寻捂着双耳,忽然间心念一动——今天是江阙的头七。
咚!咚!咚!咚!
那敲击声似是在催促他一般,愈发急迫起来。
苏寻的心砰砰直跳,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是谁?”
“是我。”
果真是江阙的声音!
尽管这样的重逢令人遍体生寒,苏寻还是欣喜地下床。黑暗中,他被脚下的杂物绊倒在地。
“苏寻。”江阙在窗外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和缓,“让我进去吧,我想看看你。”
苏寻仰起头,从窗帘下方的空隙看去。月色下,只见一颗庞大的、鲜血淋漓的人头正贴在玻璃窗上,眼珠转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苏寻浑身颤抖,他手脚发软地从窗底爬开,起身冲出卧室。
骨灰坛前烛光摇曳,苏寻抓起一把线香,借着烛火点燃,急道:“屋里,屋里有鬼……你快出来!”
咚!咚!咚!咚!
人头卸下伪装,又开始下一轮的撞击。他的声音幽极怨极,是一个中年男人:“小朋友,你看见我的身子了吗?我找不到我的身子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苏寻僵硬地转过身。
人头从门框里艰难挤出,拖着细长的脖子,蛇一般向着苏寻游来。千钧一发之际,苏寻将骨灰坛挡在身前,闭着眼侧过头去,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你倒是很会保护自己。”耳边传来青鬼恶劣的嘲笑声。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于惊悚,苏寻眼角发红,抱着骨灰坛不肯撒手:“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两个杂碎……”青鬼不耐道,“居然敢跟到这里来。”
说罢,一道黑雾向那人头袭去,人头呜咽一声,头骨骤然向内凹陷,眼球被挤出眼眶。
苏寻似乎预知到了青鬼下一步的动作:“不要!”
话音未落,人头如一朵血花般绽开,浓稠的脑浆掺着鲜血,喷溅在雪白的墙面上,客厅内顿时腥臭扑鼻。
人头炸开,脖子却向后疾退,青鬼轻轻一拉,又拉回另一颗干瘪的、橘子大小的头颅。
“这是……陈德海?”苏寻张了张口,“不,你别捏了!这家要没法住人了。”
“我又不是人。”青鬼故技重施地将头颅捏碎。
好在这次落下的只有骨渣和肉屑。
苏寻将骨灰坛放回原处,默默取来扫帚和拖把,趁着血渍还未干打扫起来。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青鬼挑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夜半敲窗,怎么会是你的同类?”
苏寻将地上的碎屑扫入簸箕。
青鬼兴味盎然道:“还是说,你以为那是谁?”
苏寻视身后的青鬼如无物,擦洗着地上的血迹:“没有谁。”
“撒谎。”是江阙的声音,“你以为是我。”
苏寻忽然停了动作,他回过头去,只见江阙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正笑着看他。
“过来。”
苏寻出神片刻,旋即反应过来,这只不过是青鬼捉弄他的把戏。他忍无可忍地说:“人已经死了,你还想做什么?”
“你对江阙很有好感。”青鬼手指轻勾,咒痕刹那间在苏寻的咽喉处收紧,“你喜欢男人?”
“江阙是我的朋友,他救过我的命!”苏寻微怒道。与此同时,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的身体向前拖去,被迫迎上青鬼戏谑的目光。
“是吗?我也救过你的命。”青鬼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苏寻,“狡猾的家伙,遇到危险,惯会装出一副乖顺可怜的模样。下一次,我一定亲手送你去喂鬼。”
苏寻不理解青鬼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盯着那一双深渊似的眼眸,说:“你舍得让我死?除了说好的供奉,你还在蚕食着我的精力,或者说,是寿命。”
青鬼怔愣片刻,大笑出声:“没错,但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苏寻冷冷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很好。”青鬼微哂,欺身上前,尖锐的牙齿咬上苏寻的颈侧,“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苏寻又惊又怒,正想挣开。
“别动。”青鬼冰冷的手攥住苏寻后脑的碎发,趁着间隙威胁道,“如果你不想被咬破颈动脉的话。”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苏寻微仰着头,眼底满是屈辱之色。
青鬼贪婪地舔舐着鲜甜的血液,直至察觉到怀中人的注意力开始微微涣散时,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口。
苏寻双手支撑着颤抖的身体,他想站起来,而双腿却像一滩软泥,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来。
青鬼俯下身,单手将苏寻托抱起来。
苏寻拍打着青鬼的头,骤然升起的高度令他头昏目眩:“放我下去!”
“安静点。”青鬼侧首,轻轻将苏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忽然一脸玩味地笑道,“你脸红什么?”
苏寻看着披着江阙皮囊的青鬼,正想破口大骂,心里忽然又难过起来。他索性转过头去,面朝着墙,不再理会青鬼。
第二天,苏寻不知从何处搜罗了一沓镇宅驱鬼的符箓,在骨灰主人的注视下,恶狠狠地贴在他的骨灰坛上。
青鬼:“……”
那年的夏天临近尾声,青鬼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只有每日清晨那一盏空酒盅,还证明着他的存在。
与此同时,苏寻的课业也愈发繁重起来,他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于大大小小的模拟考试上。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最后那一场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终于到来。
那一天的下午,苏寻走出校门,他倚在天桥的栏杆上,望着那所度过了三年时光的学校,怅然若失。他的理科成绩一向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被潜江市的重点大学录取。
宋天明从天桥下走来,手中轻晃着透明的文件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走吧,车在对面等着了。”
夕阳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垂落,苏寻低头看一眼腕表,说道:“我得先回家一趟,取个行李。”
宋天明笑笑:“走吧,那先送你回家。”
一辆漆黑的车停在天桥下,从驾驶席下来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站在车边,彬彬有礼地向宋天明点点头。
昂贵的汽车驶向老旧的街区,显得格格不入。正值晚高峰时段,街道上拥堵不堪,两侧的果商菜贩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做买卖的绝佳时机,一声吆喝高过一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天色渐晚,苏寻朝宋天明道:“我下车走回家吧,已经不远了。”
“行,一会儿我们在你家楼下等你。”宋天明抬手,示意司机在路边停车。
回到家,苏寻轻车熟路地完成所有供奉的流程,然后从卧室拖出昨夜收拾好的行李箱,推门离开。防盗门的铁锁有些生锈,他用力地旋转钥匙,听到“咔嗒”一声响后,才安心地转过身去。
“啊!”
苏寻惊叫一声,引来邻居怪异的目光。
那是个佝偻着腰正准备下楼遛狗的老人,他平日里有些耳背,此时疑惑地停住下楼的脚步,关心道:“怎么了?孩子?”
老人脚下的吉娃娃也冲着苏寻大声狂吠:“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我没事,爷爷。”苏寻窘迫一笑。
“没吃啊?这么晚了,快去吃饭吧,吃晚了对胃不好。”慈眉善目的老人絮叨着,牵着暴躁的吉娃娃继续下楼。
“过去这么久了,还怕我?”青鬼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短路似的,灭了又明。
“你就是故意的。”苏寻拖着行李箱,正要往楼下走,青鬼坚实的胸膛却挡在眼前,“挡我路干什么?”
“你要出远门?”青鬼的眼底掠过一抹妖冶的红,“是想逃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