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紫怡的电话没过多久便打进来,余炽点了接通,被她劈头盖脸一通盘问。
“我记得我记得,所以你挂的是什么锁?”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你今天跟周老板约会情况怎么样?”
余炽用房卡刷开房门,措辞着要怎么回复,那边的路紫怡等不及似的,“快说啊快说啊,你挂的锁是不是跟周老板有关的?”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余炽盯着屏幕好一会儿,她耳畔忽然响起那年檐角铜铃的脆响。
香火缭绕的偏殿外,十七岁的她踮着脚尖将铜锁扣在铁链最深处,锁芯闭合时发出的“咔嗒”声,和此刻不远处电梯再次抵达楼层的提示音微妙重叠。
同组的工作人员冲她打招呼,余炽点了点算作回应,闪身进了房间。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毯上,路紫怡的声音在手机另一头再次响起。
“当时问你给谁挂的锁挂的什么锁死活不说,现在终于要坦白了?”闺蜜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我猜猜,该不会真的......”
余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记忆如潮水漫过脚踝,那年她们刚升入高三,深秋的银杏叶簌簌落满石阶,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闭目祈福。
——许下了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实现的心愿。
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周容温的消息。
【ZRW】:明天下雨,出门别忘记带伞。
她望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不断闪烁,忽然想起酒店离青檀寺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终于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鱼翅】:周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青檀寺?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周容温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ZRW】:好~
余炽把手机按在胸口,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她突然想起自己挂锁时旁边那一把锁上镌刻的铭文——不是名字也不是祝福或者祈愿,而是半句《飞鸟集》的诗,被香客们摩挲得模糊的英文花体字:
“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摘下面具)
然后她的心脏“咔哒”的一声响,刻着“祝你高考顺利,平生顺意”的铜锁被永恒地留在那个秋天。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余炽盯着屏幕上周容温秒回的“好”字,突然发现这句话的末尾还缀着个小波浪号。这个平时总端着沉稳姿态的人,此刻竟然像个得到糖果的少年般雀跃。
中央空调的冷气扫过后颈,她伸手摸到发烫的耳垂。余炽站起身来按开廊灯,看见玄关镜里映出自己泛红的脸,倒像是回到高中晚自习时,被周容温用脚勾住凳子扯到他身侧,胳膊和胳膊紧密相贴的那个傍晚。
她终于笑着回电话那边的路紫怡,“周末我准备和周容温去一趟青檀寺。”
路紫怡的声调一下升高好几度,“所以你打算带他去开锁?先说好,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的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余炽把手机扔到床上,行李箱里露出半截剧本扉页。剧本围读结束之后她在剧组的工作减少,自由支配的时间变多,只需要偶尔改一改不合理的章节。明天电影正式开拍,第一场是校园戏,男女主角在许愿墙交换秘密的段落被她用荧光笔反复标注——就像此刻她藏在钱包夹层的那枚铜钥匙,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要带他开锁吗,其实余炽自己也没想好。
/
周末来得比想象中快。
余炽站在酒店旋转门前,看着周容温从晨雾里走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风衣,衣摆被秋风吹起时,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领口,看上去板正极了。
“早。”他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杯,把手里的纸杯递过去,指尖相触时余炽下意识蜷缩手指,“给你带了豆浆,加了糖。”
余炽低头咬住吸管,甜暖的液体滑入喉咙,带去一片暖洋洋的舒适感。
去青檀寺的路上飘起细雨,车载广播放着民谣,周容温调低音量时,余炽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新鲜划痕。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后变成,“这两天在忙什么?”
“工作。”他转动方向盘拐进林荫道,他顺着余炽的视线看到自己虎口处的划痕,“想问这个?昨天开会的时候在铁桌子桌角划的。”
余炽捏紧安全带。
“疼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容温停好车子才转头看她,“当时有点,现在还好。”
余炽解开安全带,“骗人的吧,我高中那会儿被铁片划破手,那种疼我其实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打开车门,山间呼啸的风一下子灌入车厢,周容温于是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今天邀请自己来青檀寺是想干什么。
山门前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脆响惊起檐角白鸽。明明不是秋天,但山间似乎早入了秋,凉爽的气息带来一阵雨后泥土的味道。
余炽数着台阶往偏殿走,铜锁撞击的叮当声越来越近。转过经幡时,周容温突然拉住她手腕,“鞋带散了。”
他单膝跪地时,余炽还是红了耳尖,抬头撞见功德箱旁的老和尚笑眯眯望过来。
“施主,解签吗?”老和尚面前的签筒像泛着温润的光。
周容温系好鞋带起身,余炽率先走到老和尚面前抽了支竹签。
签文写:“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
她正要细问,听见身后铁链哗啦作响,转身看见周容温站在许愿锁墙前,修长手指正抚过某把铜锁。阳光穿透雨云落在他肩头,余炽走过去细看,那把锁上模糊的英文诗句被照得清晰:
“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
而紧挨着它的,是她的锁。锁芯处插着半截红绸,锁上褪色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祝你高考顺利,平生顺意。”
余炽手中的钥匙“当啷”一声落地。
她弯腰去捡,老和尚笑眯眯地追过来为她解签,“此乃月老灵签,是为上上签也。施主最近有天赐的良缘,莫要辜负。”
她愕然望向面前的周容温,却见后者从口袋里掏出把和自己别无二致的钥匙,打开了那把镌刻着英文诗句的锁。他很快便直起身子来,笑着看向余炽,“你的锁是哪一把?”
余炽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被凉风吹出几滴清亮的眼泪。
于是周容温目睹她拎着钥匙打开旁边那把锁,铜锁弹开的瞬间,积尘簌簌落下。余炽的指尖触到锁身内侧的刻痕——那里面其实还有三个字母,她用力刻下的,“ZRW”。
青檀寺的台阶被雨水浸得发亮,站在一大片铜锁前,良久没有开口。周容温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周老板。”余炽拎着自己的锁给他看,“给你看我的锁。”
周容温注意到这句祝福的主语,是“你”而不是“我”,他接过余炽手里的锁,绕着锁身细细地摸了一圈,如愿以偿地摸到那三个熟悉的英文字母。
他目光抬起的瞬间,余炽开了口。
“我的高二和高三……你好像记得比我还清楚。”
接收到她释放出的信号,周容温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廊柱上斑驳的漆纹,转身时带起细微的风,混合着寺庙的檀香气息。
他还是那句话,“不想讲可以不讲的。”
“我想讲的,”余炽说,“关于我的一切,我都想讲给你听,以前不说,是怕给你带来压力。”
现在开口,是担心你会胡思乱想。
雨声忽然变大,淹没了周容温陡然收紧的呼吸。余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虎口的伤痕又渗出一点血丝。
“我那位进去过的后爸脾气不太好,一点小事都爱发疯,”她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发现他出轨证据那天我妈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包括我,但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他出轨,愿意忍耐也不过是因为我妈……”她停顿了一下,“包括忍耐他的家暴。”
她余光撇见周容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高二那会儿,两个人欠了债,我妈抛下我自己去了外地,留我一个人在那个家里面对后爸,我那会儿……”余炽的声音放轻了,“有点抑郁吧,所以……”
“好了余炽。”
她的话被打断。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交叠的手背上,余炽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周容温突然把她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疼痛。她听见他心跳声震耳欲聋,混合着颤抖的吐息,“高考出分当天,你被接走了是吗。”
“对,”余炽把脸埋在他肩窝,檀香混着泥土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我的手机被收走了,我妈改了我的志愿,把我接走了。”
一阵穿堂风卷着雨丝掠过回廊,周容温松开她,望着她的眼睛,“其实有年冬天,我好像在刘文昊的私人诊所见过你。”
余炽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是跟踪。”周容温声音沙哑,“我去找他小聚,撞见你离开,那个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肯相信。”
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余炽牵着周容温的手,突然想起前几年泡在诊疗室里永远填不完的问卷。那些关于自毁倾向的选择题,那些被护士收走的尖锐物品,还有刘文昊说的,“余炽,你的抑郁症很严重了,需要持续治疗。”
树叶扑簌簌落下来,余炽望着周容温肩头的水痕,想起剧本里那句被自己反复修改的台词。
【爱是动情者的眼泪,混着拥抱将堡垒滴水石穿。】
现在她突然又觉得,爱很简单。
简单到只和周容温勾着小指,她还是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爱意透过体温缱绻地相连。
雨势渐小,偏殿传来木鱼声,余炽扣上铜锁,生锈的锁芯发出刺耳的声响。十七岁那年挂在锁口的红绸已经褪色,但“平生顺意”四个字依然清晰。
“其实那年我许了两个愿。”她扯出红绸,“一个是祝你高考顺利,另一个......”
绸缎撕裂声里,周容温看到角落里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字——
“希望周容温永远不要知道我有多糟糕。”
周容温的吻落下来时,余炽尝到咸涩的味道。他的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这里的第三个愿望我来许吧——从今往后,余炽所有糟糕的时刻,身边都必须有周容温。”
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惊起满树白鸽。余炽望着纷飞的羽翼,突然发现那把生锈的铜锁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扣好在面前的墙上,钥匙却留在了她掌心。
她退开一点,冲动道,“周容温。”
他垂眼看过来。
“我们结婚吧。”她听见自己说。
当然不会就这么结的我就是这么狠心(不是[墨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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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F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