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镜中学院

白光散去的时候,季星寒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感受。

感受身体的状态——没有伤口,体力恢复至满值,装备栏中的物品没有丢失,积分余额完好。然后是环境——温度偏低,大约十五度左右,空气中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地面平整光滑,像是瓷砖或大理石。

他睁开眼。

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冷白刺眼。他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下是薄薄的床垫和粗糙的床单,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季星寒坐起来,灰色的眼睛快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宿舍。大概十平方左右的空间,单人床、书桌、衣柜、一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墙壁是单调的白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墙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

书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

是一张学生证。

照片栏是空白的,没有头像,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影。姓名栏印着两个字:季星寒。学号是一串数字,年级写着“二年级”,班级是“乙班”。

学生证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镜中学院守则】

1. 遵守校规,违者将受到惩罚。

2. 夜间熄灯后不得离开宿舍。

3. 不要进入东侧废弃教学楼。

4. 每周一、三、五参加集体课程。

5. 在镜中学院,若被任何人识破你的真实身份,你将永远留在这里。

季星寒的目光停留在第五条上,停留了很久。

“被识破真实身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灰眸微微眯起。

这条规则很有意思。它没有说“不能说出真实身份”,而是说“被识破”。这意味着,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如果有人——无论是其他玩家还是副本中的NPC——通过某种方式看穿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副本里。

永远。

这间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临时搭档呢?

系统界面在他面前无声地展开,淡蓝色的光屏上显示着副本信息:

【副本名称:镜中学院】

【难度等级:SSS】

【参与玩家:12人】

【主线任务:在镜中学院存活7天,并找出“镜中人”的真面目】

【任务奖励:根据表现发放积分及道具】

【特别提示:本副本存在“身份掩码”机制,所有玩家被赋予学院学生身份,记忆及外貌部分模糊化处理。请谨慎保护自己的真实信息,同时尽力探知他人身份。】

身份掩码。

季星寒快速地理解了这条规则。也就是说,在这个副本里,玩家之间可能无法直接认出彼此——外貌会被系统模糊化处理,甚至连名字都可能被替换成假名。每个人在副本中都像戴上了一层面纱,你需要通过线索和行为来判断谁是谁。

这解释了为什么系统会给每个玩家发放“学生证”,以及为什么照片栏是空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色系的战术服被换成了一套深蓝色的学院制服,胸口绣着学院的徽章——一面碎裂的镜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是自己的五官,但如果有其他玩家看他,大概会看到一张被模糊处理过的、难以辨认的面孔。

那么,沈渡……

季星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学生证的边缘。

沈渡在系统上显示是“新手保护期”。这意味着系统判定他为新人玩家,要么是他真的失去了所有记忆和技能,被重置为初始状态;要么是系统在刻意掩盖他的真实实力。

无论是哪一种,沈渡都不记得他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七天。他攒了九十三万积分,离一百万只差七万,眼看就要够到那个复活道具了。结果沈渡自己回来了——以这种方式,以这个状态,站在他面前,却不会认识他。

季星寒闭上了眼睛。

他让自己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睁开眼,灰色的瞳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的平静。

他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白色光芒笼罩着一切。下方是一个宽阔的校园——几栋灰砖建筑错落分布,中央有一个圆形花坛,花坛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朝着天空,反射着同样灰蒙蒙的光。

花坛里的花全部是白色的。白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白色的雏菊,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病态而诡异。

远处有一栋建筑的窗户全部被封死,用黑色的木板钉成了一个个十字架的形状。东侧。那应该就是规则里提到的废弃教学楼。

季星寒正观察着环境,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直接推门进来了。

“喂,你是我的临时搭档吗?”

那个声音。

季星寒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停止。他的胸腔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心脏在那一秒里漏跳了两拍,然后以近乎疼痛的力度砸回来,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他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的青年。制服的扣子没系好,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浅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拨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蜜蜡。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你是季星寒?”那人歪了歪头,学生证被他随意地夹在指间晃了晃,“我叫沈渡。系统说我俩是临时搭档。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昨天才进这个游戏,啥都不懂。”

季星寒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窗户边上,逆着灰白色的光,看着门口那个人,看了整整五秒钟。五秒钟里,他脑海中的一切理性思考都像被格式化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是他。

是他。

是他。

五年前坠入深渊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会动的,会说话的,会歪着头看他的。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但他把它们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把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嗯。”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得多,“我是季星寒。”

沈渡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季星寒太熟悉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天真的笑。是他记忆里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画面之一。

“你看起来好凶啊,”沈渡说,语气里完全没有被“凶”吓到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轻松,“冰块脸,话还少。我运气真好,抽到了最冷酷的搭档。”

季星寒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的学生证给我看看。”他说。

沈渡耸耸肩,把学生证递过来。季星寒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姓名沈渡,年级二年级,班级也是乙班。照片栏同样是空白的灰影。

背面印着同样的五条规则。

他把学生证还回去,转身走向门口:“走吧,去和其他人会合。”

“会合?去哪?”

“规则上说每周一三五要参加集体课程。”季星寒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灰眸冷淡,“今天是周一。教学楼在一楼大厅集合。”

沈渡眨了眨眼,跟上他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嘀咕:“你明明也是刚醒吧,怎么就知道教学楼在哪了?你刚才偷看了?”

“窗户外面看到的。”

“哦……那你好细心哦。”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宿舍门,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白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墙壁是那种老旧的米白色,下半部分刷了绿色的墙裙,像上个世纪的学校建筑。

每隔几米,墙上就挂着一面镜子。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子。有的方,有的圆,有的镶着雕花的木框,有的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玻璃。它们被挂在不同的高度,有的齐腰,有的齐眉,有的甚至接近天花板,不知道是给谁照的。

季星寒从第一面镜子前走过的时候,余光瞥见镜中的自己——脸确实被模糊化了,像是有一层薄雾蒙在五官上,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整张脸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移开了视线。

但沈渡没有。

沈渡在第二面镜子前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季星寒,表情有些困惑。

“我的脸好糊,”他说,“你的也是。这副本怎么回事?连照镜子都不让看清自己?”

“身份掩码机制。”季星寒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传来,“玩家之间无法直接辨认身份。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哦——所以我现在看你就跟看一个打了马赛克的人一样?”沈渡加快脚步跟上来,“那如果我找到办法看清你的脸了,就算识破身份?”

季星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对。”他说,“所以离我远点。”

“为什么?”

“因为你越靠近一个人,就越容易看清他。”

沈渡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大声了些,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的涟漪撞在两面墙壁上弹来弹去。

“你这个逻辑好奇怪,”他说,“按照你的说法,我应该离你远一点才能不看清你。可是我为什么要不看清你呢?你是我的搭档啊,我了解你越清楚,配合不就越默契?”

季星寒没有回答。

他走在前面,背脊挺得很直,步伐稳定,像一柄被抽出来的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上全是冷汗,心脏跳动的节奏始终没有恢复正常。

因为沈渡的那些问题——那种天真的、毫无自觉的、直击要害的问题——太像他了。

五年前的沈渡就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笑得没心没肺,但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事情的核心上。他用笑容做掩护,用轻松做伪装,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

如果那个沈渡还在他的身体里,只是记忆被封印了——

那么季星寒要做的,不是靠近他。

是远离他。

因为在这个副本里,没有人比沈渡更容易看穿他的真实身份。

没有人。

他们下到一楼。

楼梯间的墙上也挂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季星寒经过的时候,镜中的模糊人影一闪而过,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大厅。

大厅比想象中大得多。

挑高的穹顶,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镜子——大大小小,方方圆圆,有的镶嵌在雕花的石膏框里,有的就直接贴在大理石墙面上,像一块块诡异的补丁。

穹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但灯没有亮,所有的光线都来自墙面上方一排排的日光灯管。冷白色的光照在无数面镜子上,反射出无数个冷白色的光斑,整个大厅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片冰冷的、破碎的光海之中。

已经有人到了。

季星寒扫了一眼,快速计数。加上他和沈渡,目前大厅里有六个人。三男三女,都穿着同款的深蓝色学院制服,年龄看起来都在二十岁上下——虽然所有人的脸都被模糊化了,但身形和姿态骗不了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彼此之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有人在偷偷打量其他人,有人低着头翻看自己的学生证,有一个人靠着墙闭目养神,看起来对这些毫不在意。

气氛紧绷又沉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沈渡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他收起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变得专注而锐利——虽然这种锐利可能只有季星寒一个人注意得到,因为其他人的视野里,沈渡的脸也是一片模糊。

“这么多人都不说话?”沈渡小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气氛好压抑。”

“在SSS级副本里,多说话的人死得快。”季星寒同样低声回答。

“SSS级?那是什么?”

“难度等级。最高级。新手的存活率大概……百分之三。”

沈渡眨了眨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星寒差点没绷住表情的话:

“那你能带着我活下来吗?”

季星寒偏过头看着他。

沈渡的表情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什么恳求的意思。他只是很认真地在问一个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寻求安慰。

那双眼睛,即使在身份掩码的模糊处理下,也依然清晰地、固执地、不可阻挡地倒映着季星寒的影子。

季星寒移开了视线。

“能。”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喉咙里咕哝。

但他没有犹豫。

——我会回来找你。

——记住我。别忘了。

他在心里对那个五年前坠入深渊的人说:我没有忘。一秒都没有。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又有人下来了。

然后更多的人。

大约十分钟后,十二个人到齐了。

季星寒默默地观察着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身形、姿态、说话方式、站立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这是他在五年里养成的习惯——在副本一开始就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因为信息就是生命。

十二个人里,有四个人明显是老手。他们的站姿放松但警觉,目光不自觉地扫视出口和可能的掩体,手偶尔会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通常别着武器,但现在空空如也,副本把所有的装备都清空了。这是经验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改不掉的。

剩下的七个人里,有新手也有中阶玩家,从他们的微表情和小动作可以分辨出来。有一个人一直在抖腿,有一个人反复查看学生证上的规则,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明显偏快。

还有一个……

季星寒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大厅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镜子,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姿态看起来随意又懒散。他的制服穿得很规整,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丝合缝。脸被模糊化了看不清表情,但季星寒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着季星寒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整个大厅,隔着十二个人,隔着身份掩码的模糊迷雾,季星寒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人在看他。不是看热闹,不是随机扫视,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精准的注视。

然后,那个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无限流玩家之间才会用的暗号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指向对方。

意思是:我看清你了。

季星寒的瞳孔骤缩。

大厅里忽然响起了铃声。

不是手机铃声,是那种老式的、铁制的上课铃,刺耳、尖锐,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布满镜子的大厅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噪音。

铃声落下。

大厅前方——一面最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光线的那种亮,而是镜面本身开始发光,像一块巨大的屏幕。光从镜面深处透出来,起初是模糊的灰白色,然后逐渐清晰,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象。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的五官很清晰——这在大厅里所有人都是模糊面孔的情况下显得格外诡异——是一张严厉的、不苟言笑的脸。

她站在镜中,像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厅里的十二个人。

“各位同学,”她的声音平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欢迎来到镜中学院。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林老师。”

镜中的她微微偏头,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所有人,那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过每一个人的脸。

“学院有学院的规矩,”她说,“学生证背面的五条规则,请务必牢记。违反规则的学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她顿了顿。

“现在,请各位到二年乙班教室集合。第一节课即将开始。”

镜中的画面消失了,重新变成一面普通的镜子,反射着大厅里十二个模糊的、沉默的身影。

没有人动。

过了几秒,那个靠在墙角的人先动了。他直起身,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朝大厅的出口走去,经过季星寒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季星寒一个人听得见:

“鬼牌,好久不见。你欠我的那条命,该还了。”

然后他走了。

季星寒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沈渡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个人是谁?他刚才跟你说话了?说什么了?”

季星寒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旋转——

这个副本,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因为除了失忆的沈渡之外,还有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存在。

而那个人,恰好是他的债主。

也是他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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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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