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与月却失语了,她发现不管怎么回答都逃不开盯着他看了很久的事实,还好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偷听我们聊天”,不是“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不是“你为什么特别讨厌我”。
都怪睢与阳!那个大嘴巴,那个叛徒……
睢与月嗫嚅了半天嘴唇,每每当邹济衍以为她要吐出字而洗耳恭听时,她就绝情地收了回去。
最终,在邹济衍不解的目光下,她猛地转身,挤进逃生阵营慌里慌张地逃出生天。
他为什么要解释那些,为什么要这样问她?
就像他在意她的看法,在意她的心情一样。
奇怪,杨子莘和那么多人都说了她的坏话,她不是早就心如止水了吗?为什么要对邹济衍上纲上线的?
睢与月也想不通,她一鼓作气往教学楼跑,理都没理等在外面的许昭如。
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呢?
本周内有过其他男生向她表白,睢与月明明拒绝得很干脆,她才不会管男生有没有听到杨同学版本的故事,更不会想在他面前刻意维系多么美好的形象。米佳珍和闫朝子聚在一起事后分析,从男生的仪容仪表到举止谈吐,最后得出结论说:他不配。
这只是出于朋友的恭维,睢与月当然拎得清,可她紧接着又在想了,忽然在脑海中展开的画面是那天邹济衍拎着大包小包迈进家门的样子,他的脸是初熟的,是好看的,虽然不像道明寺花泽类那么贵气,却又比他们更加青春的。可他也是木讷的,呆板的,像水一样无色无味的。
睢与月不觉得自己会渴到这个地步。
她满怀心事地埋脸躲进臂弯,挣扎着扪心自问,却得不出准确的答案。
星期六,她从院里推出来那辆蒙尘已久的自行车,拿出车筐的头盔拍了拍,笨拙地摆正戴到了头上。从大门推车出去要走很长的路,门外这条大道经常通车,不是个练习骑自行车的好地方。睢与月每次都要推着车走到小区里的活动中心,那边有一大片绿化公园,虽然轮子不方便抓地,但摔倒到草坪上不会磕破留疤。
她走到一段很长的下坡路,捏着车闸小心翼翼地收着脚步往下走,走了没几步,前方五十米拐角处突然间闪出一道人影,邹济衍骑着车子出现在正前方,他恰好低头调整了一下书包带,没有看到颤颤巍巍的睢与月。
睢与月猛地调转车头推着车往回跑,拿出中考体育最后五十米冲刺的速度,车轱辘刚进院就被甩到门边,她摘下头盔慌乱一丢,一个箭步冲进了家门。
保姆和睢与阳都在餐厅吃饭,听到巨大的声响,同时停下了筷子。
睢与阳扒着门框,从大厅右边探出头,饭都没咽下去就挑衅睢与月:“哇!三分钟!你不会学会骑自行车了吧!”
睢与月不惜绕远到餐厅门口,路过时伸手给了他一下:“滚。”
睢与阳差点把隔夜饭也喷出来。
睢与月气喘吁吁地跑回屋,她坐到梳妆桌前,看到小闹钟的时间显示早上八点二十七,距离邹济衍正常陪读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而且睢蓉今天不在家。
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睢与月心有余悸地打开镜前灯,面对面看着自己,拿来梳子梳开发尾,陡然间一头栽倒在镜子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可能是因为那个头盔又大又丑,戴上不好看,也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让其他人——尤其是学校里的人发现自己还不会骑自行车,就连睢与阳都说她和自行车就像彭彭和丁满——她是彭彭,自行车是丁满。
她这样趴了一会儿,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走过去了十几分钟,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她站在二楼栏杆边,听到保姆丁零当啷收拾餐厅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睢与阳用处于变声期的老鸭嗓时不时说“对对对”,不像是在和人打电话。
睢与月又听了一会儿,听到了邹济衍的声音。
她沿着扶梯下楼,走到院外推开厨房门溜了进来,控制着力气小声打开冰箱,假装拿出牛奶喝。从厨房门能看到邹济衍和睢与阳两个人围着餐厅圆桌一左一右侧坐着,各自闷头写着作业,桌面上摆满了练习册和卷子。
他还在以为自己很讨厌他吗?
等到睢与阳中考就结束了,他就不再来了,自己是不是该去解释一下,以免和这位有过同处一个屋檐下经历的同级校友落得不欢而散?
愧疚之下,怅然若失的迷惘油然而生。睢与月意识到,其实学习钢琴并不是他的目的,那么她引以为傲的技能在他面前就失去了炫耀的光彩……
以及吸引力。
她继续看向邹济衍的后脑勺,用那把不存在的量尺隔空比划,她希望他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帅气过人。
他在附中的男生堆里算高的,不像其他人佝偻着走路,像一棵一味向上不善钻营的小白杨,离近才能发现他确然有着树的风神,比她见过的男生都要坚韧。
索性她又去看邹济衍露出的脚踝,他一条腿伸长,一条腿的脚后跟微微抬起,露出那段干净而分明的脚脖,她甚至能因此判断出他的手也一定长得很好看。
邹济衍握笔的手一直在摸索笔帽上的棱角,发出“咔咔”的有规律的细响,他思考难题的时候不喜欢打草稿,草稿纸上只有潦草的几行算式,还有一些别人看不懂的符号,似乎用来记下他的解题思路。
睢与月继而向外跨了半步,去寻找更多的线索,果然发现邹济衍放在桌子上的几根水笔都是笔帽带棱的,笔壳都做旧,旁边放着带包装的新笔芯。
这不像是一个好学生会有的习惯,睢与月的家庭教师曾经指出过所有转笔、弹笔身的小动作都是注意力不集中的表现,为了让她向好学生阵营靠拢,家教用一个暑假的时间纠正了睢与月的不良习惯,还包括抖腿。
她真该让她见见邹济衍。
睢与月把牛奶瓶盖旋紧,一口也没有喝,轻手轻脚地从厨房通向院子的小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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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济衍整理好单页卷子,夹进各科课本里,他抬起头看墙上的钟表,不知不觉写了有三个小时。保姆早在餐厅开火做饭了,他这才听到嘈乱的声音。睢与阳这个时候也抬起头,递过来练习册问了一道题。
邹济衍讲完题,随手拿起睢与阳放在椅子上的作业本,想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错讲的题。他一本一本翻开合上,翻到最后突然出现一本题目似曾相识的,自己刚写完的,空白的同年级的数学练习册。
他愣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睢与阳咬着笔帽和笔帽缠斗的样子,觉得他大概率也不会知道这本作业是什么时间出现在这里的。
问过保姆阿姨房间位置后,邹济衍拿着数学练习册上楼,他走到睢与月房间门口,伸手敲了几声门。
睢与月很快拉开一条门缝,倚在门框上抬眼看着他。
邹济衍垂眸,递出练习册说:“你的练习册,落在楼下了。”
睢与月有些失望,看也不看伸手接过:“哦。”
邹济衍猜到了她是故意的,但是没有点破,微微笑了一下:“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睢与月曲指挠了挠嘴角,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第一题。
邹济衍看看题,看看她,说:“选B。”
睢与月快速填上“B”,自然而然地又指了指第二题。
邹济衍如实相告:“C。”
睢与月乘胜追击,指向第三题。
邹济衍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她,友好地说:“你不能让我给你报答案。”
睢与月一个风卷残云把书纸笔全部撤走,“啪”地关上了门。
邹济衍:“……”
不出五秒,门又毫无预兆被拉开,睢与月留了一条门缝,露出一边的眼睛看他,狐疑地问:“你考过年级第一吗?”
邹济衍:“……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说你学习特别好。”
邹济衍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尖,谦逊地微笑:“因为我考过第二。”
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是有出一个总榜的,张贴在榜的只有年级前一百,剩下的同学只会在班级内部成绩单那栏的年级排名里出现。
第二是他吗?睢与月没有关注过,可她现在非常想要求证。她把门缝开大了一点点,又问:“那第一是谁?”
邹济衍没有马上回答,他仿佛消化了一下这个问题,又因材施教因地制宜地猜测出睢与月的意图。他诚恳地表示:“第二名也能把题讲明白,你想问哪道?”
“不用了,你还是去给我弟弟讲吧。”睢与月状若潇洒,浑不在意地抬眼看向一边,“我只要考到四百分就有很好的学校上了,而且我现在能考快七百分呢。”
“啊。”邹济衍眨眼。
他马上反应过来,试图善意提醒,“可是现在我们没分文理,总分比高考的时候要多三百分,你确定不……”
睢与月的本意是想让他觉得虽然她是艺术生但学习也没那么差,没想到他还较上真了。
她自下而上由内而外地烧开了。
“你是不是有……!”
“我不许你再敲我的门了!”睢与月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再次干净利落地轰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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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