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邹济衍并没有想太多,他不是一个会胡思乱想的人。

他第一次独自进小区时走的是车来车往的大门,保安拦下他说这里不能通行人,只能进车。他才知道独栋别墅群是人车分流的,他笑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把自行车锁到了小区外面,按照导航步行走了进去。第二次时,他知道了人车分流不是人车分体,他可以骑着自行车进去。

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搬过不少次家,每一次都称得上是惊喜。从县城的平房搬到电梯房,再从县城搬进市里,邹济衍只觉得各有各的好,住平房时可以在后院种地,方便他爬上爬下;住电梯房时在顶层,他和朋友们三五成群坐在楼顶的太阳能底下玩打圆卡;搬进市里后虽然邻里关系没那么近了,但和朋友们住得更近了,郑少骞一个电话打来,五分钟内他们附中铁三角组合就能集合完毕。

如此种种,邹济衍不会不切实际地祈祷下次搬家可以搬进带院的大别墅,但他会把这样的房子当做考上清北后的下一个奋斗目标。

小区的绿化风格是欧式园林,石子路很多,骑着自行车并不方便从上面抄近路。邹济衍来的第二次就观察到草坪旁边的玻璃花房能折出高低错落的光。

花坛上细密的十字雕刻花纹起伏在他的视线下,迎面明晃晃的一片光,他有所预感地提前捏住了车闸,紧接着面前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戴好了安全头盔,绑好了护膝护肘,坐在车座子上奋力地两腿划动助力的睢与月……

的背影。

时间差不多是九点。此时此刻来往路过的人大多数都是遛狗的,好在睢与月和自行车的速度让那些梗犬完全丧失了追逐的**,安全系数极高。

她的手机在外放音频,声音高于邹济衍车轮轧过地面的响动,显得她心不在焉,也显得格外聚精会神——专注于一心二意的第二意上。

毫无争议的。这个时间这个季节很适合在这样的花园路遛遛弯,骑骑车,散散步。春光纤巧灵动,云是高的,风是潮的,雨反而干得快了,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就能蒸发干净。没人看得出夜里下了一场春雨,也没人会多去想为什么睢与月还没学会自行车。

他们多半会想,睢与月以后自己骑车的机会应该不多,她会有专门的司机接送,或者刚毕业就得到一辆属于自己的小轿车。邹济衍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他没有出声叫住睢与月,看着她越划越远,邹济衍两手搭在车把上,学着她的样子用脚作为动力,划动在地面,控制车身保持着安全距离。跟了不出十米,得出结论:她真的不会骑,她需要两个辅助轮。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骑车,老父亲邹业明先生那时正与邹凡潇小朋友缠斗,她问起那个困扰了全世界家长一生的问题:“爸爸我到底从哪里来啊”,邹业明吭哧笑着把她往车筐里放,再马上抱起来,说“你是哥哥的车筐里长出来的”。

十岁的邹济衍一瞬间失去平衡人仰车翻。

十七岁的邹济衍两手离开车把骑都不会再摔了。他继而又联想到留校修改申请材料那天,放学时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他把自行车推出来说让她骑回去,这件事放到现在来看,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傲慢,那样问的前提是默认了所有人都会骑自行车。

邹济衍从思索中得到了一个进阶版的社交技能,那就是下次他可以先问一句“想不想那样做”,而不是直接把结果甩出去。

附中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风云人物,所以邹济衍其实早对睢与月有所耳闻,她是最受校园八卦青睐的名人。刚开学的时候,班里同学们聊闲天就会提到她,比如某个同学家里是在电视台工作的,电视台每次来学校做采访都声势浩大,该同学能精准地说出他们采访目标是一班睢与月。

再比如某个同学周末去往某个商场游玩,开学就能传回消息说看到了睢与月在该商场表演节目,她还友好地和自己打了招呼种种。

邹济衍不主动参与这些话题,但是他经常可以听到。“睢与月”的名字就像衣服上时不时长出来的毛球,他从来不刻意关注,但等注意到的时候,它们已经连成一片了。

所以他在那栋别墅的大厅抬起头望向睢与月,准备好得到的也是一个像传闻里那样友好的招呼,可是她拒绝了。

为什么?

邹济衍自认没有长出让人第一眼看上去会反感的脸,上小学前扮家家酒就已经有女生为争夺他的妻子角色而大打出手,他退而求其次去扮演家养狗小白的角色,女孩子们就又开始争辩谁来做小白的主人了。他的妈妈康芥英女士在他小学时参加家长会常常被其他女同学的家长调侃,为此,康女士也一直以不能把他养歪去糟蹋了哪朵鲜花为目的栽培。

还为此,当康女士所在的外企撤资裁员,她不得不从物业下岗转入家政工作,经过层层介绍进入邹业明顶头上司家里做保姆后,邹济衍又成了家中女主人和康女士闲聊的热门话题。

这一家人有一个和邹济衍同龄的儿子,跟着姑姑远在大洋彼岸念书,女主人引以为傲地宣传自己的教育理念,说起自己儿子就一定会说他被培养得多么多么优秀,像爱因斯坦一样会拉小提琴。久而久之,在她得知邹济衍的成绩不错,而且就读于附中,便出于好心把他介绍给了正在寻找陪读的睢蓉,顺便谈好了陪读的报酬。

康女士委婉地问邹济衍想不想去,他觉得比起让康女士为难,在哪学都是学,答应得很干脆。康女士笑着说:“咱弄一年就不弄啦,可不能耽误了高考。他家有个闺女跟你一般大,你别欺负了人家。”

邹济衍哪像是能欺负得了睢与月的人。

相处几周下来,他就单方面摇旗投降了。

这件事上郑少骞享有知情权,郑少每周六和他一起出门,两人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去上补习班,一个去陪读。郑少骞生性多疑,一次出于好奇问出了个所以然,诧异地说:“你不知道他们家是黑/社/会啊?”

邹济衍盯了他好半天,说:“我知道,我包里装了两把汤姆逊,一会儿送到她家。”

郑少“啧”了一嘴,掷地有声地说:“你别闹,我说真的!她继爸干啥的你不知道啊,全学校都知道,她继爸在咱们这盖楼的,我爸说炒房地产的都不是好东西。”

邹济衍听不下去了,劝他改口:“说继父吧,行不行?”

“你这没救了。”郑少骞踩着自行车走了,留下一句,“你等着警察扫黑除恶把你定性成同伙吧,我郑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

扫黑除恶的风还没刮到睢与月家,早恋的风就先刮到了邹济衍身边。郑少骞同学用一个暑假的爱情短跑,光荣的,英勇的,斩获了副班长的一片芳心,两个人成双入对并肩而行,连早饭那么争分夺秒的时间都得坐到一块吃。

邹济衍发现郑少骞那物资贫瘠的桌兜里多出了一包抽纸,他简直要肃然起敬。郑少骞嘚瑟地把纸拍到桌面,往两个人中间一推:“羡慕吗?”

邹济衍:“不羡慕。”

“那你别用。”说时迟那时快,郑少骞迅雷不及掩耳地夺回抽纸,生怕他多看一眼都占了便宜。

邹济衍皮笑肉不笑,既欣慰兄弟上了道,又可惜副班长瞎了眼。那他自己呢,他对早恋这件事大抵上是敬而远之的。

在这个无数人春心萌动、初恋萌芽的地方,最开始他的目光也喜欢追随。开学邹济衍需要把人物和名字连成线,奈何每每点名环节他看出去,郑少骞就闻着味儿把胳膊肘一杵,目光如炬四处追寻:“看谁呢?”

他收回来,华晟昊就又会替他搜罗,小心翼翼地递话说:“欸,她看你呢。”

在如此里外不是人的、急于把兄弟嫁出去的掺和下,要么他的风评变成拈花惹草,要么变成自作多情,清白成为朋友们的漱口水,每次嘴臭的时候就含上两口,久而久之也就跟着成为臭水了。所以邹济衍练就了一视同仁的社交,但凡有乱点鸳鸯谱的苗头,郑少骞张嘴,他就说“她看的是你”;华晟昊开口,他就说“你不看她怎么知道她在看谁”。

长此以往屡试不爽,两个人就不再四处寻觅了。

耳根子总算清静下来,好景不长,鼻子就浸泡在恋爱的酸臭味里。郑少骞不再跟他一起回家,邹济衍只好一个人骑行,他从没有想过也不去想有朝一日要像郑少骞那样给自己的车座安一个软垫。

然后就下起了雨,睢与月就坐到了那里。邹济衍知道硌屁股,平时他奉命去菜市场买一块完整的卤水豆腐放在那,回家的时候都能喝上豆浆。

如果不是她用力一撞打断了他的思路,邹济衍本想在上面垫一本书。恰如此时此刻他看着坚硬的后座,好像连人带车闪回到了那天晚上。

他动作起来,把车子从院子里往外推,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和滚落在石板路上的头盔。

和第二次来时见到的全副武装睢与月的装备吻合。

一股滞后的笑的冲动涌上,邹济衍促狭地摸摸鼻尖把模糊的笑意压了下去,弯下腰捡起睢与月的头盔。

卡扣被磕得狠了,变得有些松动。

他靠在车库入口的墙外用手掌按着扭了几下,翻来覆去地扭上又解开,确定修得勉强能用,规规矩矩放进了车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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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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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我非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