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完全恢复的瞬间，灵笙便意识到，这里绝非以往任何一场游戏可以比拟。
“无尽塔”的底层大厅广阔得近乎没有边界，穹顶高耸入无尽的黑暗，唯有墙壁上那些流转着幽光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纹路，提供了些许微弱的光源，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冰冷内脏。空气沉重，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着粘稠的铅块。
几乎在他稳住身形的同一时刻，数道冰冷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穹顶落下，如同舞台追光，精准地笼罩了大厅内不同位置的几个人。
灵笙自己，也被一道毫无温度的光柱锁定。
他迅速环顾四周。光柱一共九道。
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郑怀瑾站在他不远处，这位温润的哲学教授此刻眉头紧蹙，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与凝重，显然也感受到了此地的非同寻常。
稍远一些，是宋知予和许明熙。宋知予站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冰，眼神如同手术刀般快速分析着局势，下意识地将脸色苍白、带着惊慌的许明熙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许明熙紧紧抓着宋知予的衣袖，嘴唇抿得发白，目光无助地游移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另外五道陌生的光柱下，是五张气质迥异的面孔。他们站得更紧凑，隐隐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沉稳如磐石的男人为核心。灵笙瞬间明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B市代表队”。一种无形的、代表着不同阵营的隔阂感，在光柱亮起的瞬间便已生成。
就在所有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光柱而惊疑不定时，那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系統提示音，如同神谕般在整个大厅中隆隆响起，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欢迎来到无尽塔，命运的角斗场。】
【**乃最精准的尺度，阵营已划分。】
【攀登者：汝等之途，通往根源，亦或毁灭。目标：抵达塔顶‘根源之室’，激活‘界碑之光’。】
一道巨大的、向上箭头的幽蓝色虚影，投射在灵笙、郑怀瑾以及B队那名气质灵动、眼神好奇的女孩（何悦悦），和另一名身形敦实、手掌粗大、沉默寡言的男人（洪强铸）脚下。
【守卫者：汝等之责，筑起壁垒，亦或坟墓。目标：守护塔心‘静止核心’（位于第四层），直至计时终结。】
相应的，一道环绕着中心区域的环形暗红色光带，出现在宋知予、许明熙以及B队那名魁梧队长（石凯）、一个气息几乎融入阴影、存在感极低的男子（周影），还有一名戴着眼镜、眼神充满研究欲和冷静的男人（白景生）脚下。
【胜利者享有嘉奖，败亡者承受终末。平局，即为共陨。】
【塔之监督者已就位，规则之下，皆为虚妄。】
【计时，开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笼罩众人的光柱骤然消失。大厅墙壁上，一个巨大的、由幽光构成的倒计时数字浮现出来，开始无声地、压迫感十足地跳动。
179:59… 179:58…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阵营划分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怪物出现的嘶吼更让人心寒。
灵笙看到宋知予和许明熙站在了对面的暗红光带之中，心头猛地一沉。宋知予的脸色依旧冰冷，但眼神在与灵笙目光接触的瞬间，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而许明熙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灵笙和郑怀瑾，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更加攥紧了宋知予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知予姐……”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微弱。
“别怕。”宋知予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她的手覆上许明熙的手背，目光却已转向B市的守卫者队伍，带着审视与警惕。阵营已定，昔日并肩的同伴，此刻成了需要互相提防甚至对抗的对手。
“石凯！”B市那名魁梧队长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洪亮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接管了守卫者的指挥权，“周影，立刻侦查第一层环境及攀登者动向！白景生，分析环境数据，寻找可利用的防御节点和能量流向！其他人，随我立刻前往第四层核心区域布防！行动！”
命令清晰，高效，带着军人般的铁血作风。名为周影的队员身形一晃，仿佛真的融入了光线不足的角落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而白景生则立刻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类似扫描仪的装置，开始检测地面的能量流动。宋知予拉着许明熙的手，没有立刻行动，只是站在原地，眼神犀利地扫过石凯和另外两名队员，显然在快速评估着这支临时队伍的构成与可靠性。
攀登者这边，气氛同样凝重。
“不能硬闯。”郑怀瑾推了推眼镜，迅速分析道，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冷静，“守卫者占据地利，且目标明确是拖延时间。我们的目标是突破和攀登，必须利用环境，寻找捷径或薄弱点。正面冲突，消耗不起。”
B市的何悦悦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似乎对眼前的局面既紧张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而洪强铸则沉默地握了握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目光投向通往上一层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巨大阶梯入口，那眼神像是在评估着某种材料的坚固程度。
灵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短暂的混乱，投向了穹顶之上那片虚无的黑暗。
监督者……穆承铮，就在那里看着吗？看着他们这些棋子，在这座诡异的塔中，为了各自被定义的“**”而挣扎、对抗？他最后那惊慌伸出的手，是因为预见到了这场强制匹配的危险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阵营分离和穆承铮可能存在的注视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需要专注于眼前的游戏，活下去，然后……找到答案，无论是关于这座塔，关于系统，还是关于他自己。
他侧耳倾听。在这片死寂的大厅里，除了众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他捕捉到了更多——墙壁内部能量流转的微弱嗡鸣，远处阴影中周影几乎无法察觉的移动带起的、细微的空气流动变化，甚至……来自更高层塔楼隐约传来的、如同风啸又如同低语的诡异回响。
他的耳朵，在这座塔里，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敏锐。但同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部件在低温下相互摩擦的异样感，也开始在他耳道的深处滋生，带着一丝非人的冰冷。这是过度使用能力的征兆，还是这座塔本身环境的影响？
他忽略掉那点不适，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第一层，‘迷雾回廊’。”他低声对身边的郑怀瑾和B市的两位队友说道，重复着用积分兑换来的、有限的情报，“借鉴了第三场‘迷雾古镇’的机制，视野受限，可能存在认知干扰。小心幻象和……”他顿了顿，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经历，“……来自‘自己’的攻击。”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四周原本清晰的墙壁边界，开始无声无息地弥漫出浓稠的、仿佛具有生命的灰色雾气，迅速吞噬着光线和空间。能见度急剧下降，冰冷的湿气包裹上来，带着古镇中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塔内的光线也随之暗淡，唯有墙壁上那巨大的倒计时数字，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发着幽幽的、无情的光芒。
团队对抗，第一层，开始了。
灰色的浓雾如同涨潮的海水，转瞬间便将庞大的底层大厅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