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值房。江辞云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两个侍卫站在案前,低着头,面色都有些惴惴。
“昨天裴寺丞出城了。”一个侍卫开口,“属下跟着出了城门,可出了城没多远,人就不见了。他在树林里绕了几圈,把属下甩掉了。”
江辞云的手指停了一下。“谢翎呢?”
另一个侍卫答道:“谢翎一直未出门。昨天裴寺丞买了食物带回去之后,他就没有再出来过。属下一直在盯着,门窗紧闭,没有异常。”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盯着城门。裴云昭一出现,立刻来报。”
两个侍卫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江辞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裴云昭出城见谁?有什么谋划是需要在城里见不得人的?他和谢翎之间,到底在藏着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刘家村的案子,冼华邵的案子,那个连环杀人的凶手,还有谢翎。他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门被敲响了。周齐推门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大人,冼尚书……冼华邵回府后就服毒自尽了。留下了认罪书,承认了贪赃枉法、指使赵德柱杀害刘家村村民等罪行。皇帝听闻后震怒,下令满门抄斩。现在人已经押往刑场了。”
江辞云猛地睁开眼睛。“什么?”他霍地站起身,肩膀上的伤被牵动,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可他顾不上。“皇帝既然打算满门抄斩,为何不在朝堂上直接定罪?先让他回府,又赐毒酒,又满门抄斩——这是什么道理?”
周齐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
江辞云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皇帝要包庇冼华邵,为何又下令满门抄斩?如果皇帝要治他的罪,为何不在朝堂上明正典刑,反而让他回府自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大人,”周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冼华邵一死,咱们的线索就断了。还是不知道他为何要杀王明远一家,也不知道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谁。”
江辞云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你去刑场周围看看。”他转过身,看着周齐,“如果那个杀手是在复仇,那他一定会想亲眼看着冼华邵一家人死。你去盯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大人是怀疑,那个凶手会出现在刑场?”
江辞云没有回答。周齐没有再问,抱拳行礼,转身出去了。
裴云昭家里。
裴云昭推开院门的时候,谢翎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就端着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地抿着。裴云昭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
“冼华邵死了。”他放下杯子,“。皇帝下令满门抄斩,现在人已经押往刑场了。”
谢翎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怎么回事?”
裴云昭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冼华邵回府后服毒自尽,留下了认罪书,承认了所有的罪行。皇帝震怒,下令满门抄斩,冼华邵的几个儿子,包括冼明畅,一个都没跑掉。谢翎听完,沉默了很久。
“很奇怪。”他开口,“冼华邵既然要自裁,为何不在朝堂上认罪?他回府之后才写认罪书,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裴云昭点了点头。“掌柜的说,冼华邵死之前,单独见过皇帝。在太和殿里,就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谢翎的目光沉了沉。单独见过皇帝。然后回府,服毒,写认罪书,满门抄斩。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他和皇帝之间,一定有什么交易。”
裴云昭看着他。“你是说……”
“我不知道。”谢翎站起身,走到窗前,“你晚上去尚书府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裴云昭摇了摇头。“去不了了。皇帝亲自派人抄的家,抄得连根草都没剩。看守的官兵围了三层,谁都进不去。”他顿了顿,“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仇报了。冼华邵死了,冼明畅也死了。那些害我们的人,都死了。”
谢翎站在窗前,没有说话。风吹进来,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鬓边的碎发。他的仇人死了,冼华邵死了,冼明畅也死了。可他心里那个结,还是没有解开。他还没有杀江丞相。他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冼华邵为什么要杀他?皇帝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何一定要杀我们一家。”他的声音很轻,“我父亲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谢翎忽然坐直了身子。“你有没有想过,皇帝是为了灭口?”
裴云昭转过身,看着他。
谢翎继续说。“冼华邵一死,所有的秘密都跟着他埋进土里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父亲,也没有人知道这背后还有谁。如果皇帝也参与了这件事,那冼华邵的死,就是最好的灭口。”
裴云昭的脸色变了。皇帝?皇帝有什么关系?一个从京城搬到乡下的读书人,和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间,能有什么牵扯?他不敢往下想。
“先不管这些。”他压下心里翻涌的念头,“我们要去刑场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吗?”
谢翎摇了摇头。“不能去。我们还在被江辞云跟踪,这个时候出现在刑场,太冒险了。”他顿了顿,“你去大理寺探探消息,看看刘家村那几个人嘴里还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裴云昭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他转身走了出去。
谢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桌边,端起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地抿着。茶很凉,涩味泛上来,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刑场设在菜市口,一大早就围满了人。卖菜的收了摊,卖饼的关了门,附近的店铺也歇了业,所有人都挤到刑场边上来了。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
午时三刻,囚车到了。冼华邵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他的认罪书贴满了城门口和街巷,说是畏罪自尽,罪有应得。囚车里坐着他的几个儿子,冼明畅也在其中。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囚衣的下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吓尿了,从上车的时候就尿了,一路都没有干过。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扔烂菜叶和臭鸡蛋。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挤到前面,把手里的篮子一翻,十几个鸡蛋劈头盖脸地砸在冼明畅脸上,蛋液糊了他一脸。老太太骂了一声,被衙役拉开了。
冼明畅没有躲。他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拎出水的虾。他的几个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个已经瘫在囚车里起不来了,被两个刽子手拖上刑台的时候,裤腿**的,一路滴着水。
人群里,一个头戴帷帽的少年站在角落里,白色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人群里的树。
刽子手举起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爹,娘,姐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们的仇,报了。”
刀落下。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他没有看那些人头落地的瞬间,他看的是那些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溅在刑台上,溅在刽子手的靴子上,溅在冼明畅那件被蛋液糊脏了的囚衣上。
冼明畅的人头滚落在地上,滚到刑台边,被一个衙役一脚踢开。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张着,脸上糊满了蛋液和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那颗人头被踢到角落,看着刽子手擦刀,看着衙役冲洗刑台。他的眼泪流下来,无声的,止不住的,从帷帽的纱帘后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姐姐。你看见了吗?他死了。害你的人,死了。爹,娘,你们看见了吗?他们都死了。害你们的人,都死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是被堵了很多年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痛快,不是释然,是空,什么都没有了。恨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现在仇人死了,他该高兴,可他笑不出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还没来得及挣扎,后颈一疼,眼前就黑了。他的身体软下去,被那只手接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刑台上,都在那些人头落地的瞬间。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叫好,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挤进人群,吆喝声混在欢呼里,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刑场上,刽子手已经收刀了。衙役们提着水桶冲洗刑台,血水顺着台子流下来,流到地上,流进人群脚下踩出的泥坑里。几个小吏在收拾东西,把那些认罪书收好,把人头装进木匣子里。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有人还在议论,有人已经去菜市场买菜了。太阳偏西了,把刑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街对面的墙上。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酒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了,卖烧饼的收摊了,茶棚底下的人也散了。刑场上空了,只剩几个衙役守着,等着天黑之后把人头送到城门口挂起来示众。他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今晚吃什么,聊哪家的姑娘好看。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少了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地上除了血水、烂菜叶和碎鸡蛋壳之外,还有一小片被踩碎的白纱,在风里飘了一下,飘到墙角,落在阴沟里,和那些脏东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