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朝堂之上

江辞云回到别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府医被叫来重新包扎伤口,解开绷带的时候,血已经把里层的纱布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开时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府医皱着眉,手脚麻利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伤口包好了,府医退下去,周齐从厨房端了饭菜过来。四菜一汤,烧得不错,江辞云夹了几筷子,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几筷子。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周齐在旁边陪着,也不敢多说话。

吃完了,江辞云放下筷子。“你回去吧,早点歇着。”周齐应了,收了碗筷退出去。

江辞云站起身,在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穿过走廊,走到那间房门口。门关着,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上灯,烛火跳了几下,亮起来,照出屋里的陈设——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是谢翎走的那天留下的。窗帘拉着,遮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月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他在床边坐下。被褥已经换了新的,没有那个人身上的药香了,可他闭上眼,还是能看见他躺在这里的样子——侧着身,脸对着他这边,睫毛垂着,呼吸很轻。有时候他会假装睡着了,偷偷睁开一只眼,以为他不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没说。

他躺下来,枕着谢翎枕过的枕头,盖着谢翎盖过的被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脸。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害羞的时候耳尖会红,他生气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线,他睡着的时候会往自己身边靠,靠过来的时候,呼吸会喷在他颈窝里,温热的,痒痒的。都是假的吗?那些脸红,那些笑,全是利用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如果他开口,如果他告诉我他是谁,告诉我他要报仇,也许我会帮他呢。可他没有。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不肯说一句真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早就没有了。他在走的那天,就把所有的痕迹都带走了。枕头翻过来,被子换过,连那半杯凉茶,都没有人舍得倒掉。

他在那张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那线月光从他手背上移到了枕边。明天,朝堂上,冼华邵的事,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成功。

第二日,天还没亮,江辞云就醒了。他洗漱更衣,换了官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整了整衣冠,出门上朝。

太和殿里,文武分列。江鹤川站在文臣之首,面色沉凝。冼华邵站在武臣前列,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倨傲。江辞云站在队列中段,看着冼华邵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帝升座,百官山呼。礼毕,刑部尚书赵勉出列,手捧奏折,声如洪钟。“臣有本奏。兵部尚书冼华邵,利用职权,指使青州知府赵德柱大肆敛财,共计白银一百三十余万两;又指使赵德柱杀害刘家村村民,事后杀人灭口,将赵德柱及其家眷悉数杀害。其子烧杀抢掠,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皆有认证和物证,请陛下过目。”

朝堂上一片哗然。冼华邵的脸色变了,猛地转头看向赵勉。这个人,平日里和他走得最近,逢年过节送礼,私下里称兄道弟,在朝堂上更是唯他马首是瞻。他怎么会——赵勉没有看他,低着头,双手捧着奏折,纹丝不动。

“一派胡言!”冼华邵出列,声音又急又厉,“陛下,臣冤枉!赵勉血口喷人,他定是受人指使,蓄意陷害!”

“臣弹劾冼华邵。”御史中丞出列。

“臣附议。”翰林院掌院学士出列。

一个接一个,朝堂上近半数的大臣站了出来。冼华邵站在大殿中央,四面都是刀刃,无处可躲。他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皇帝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态度。

“够了。”皇帝的声音不大,朝堂上却一下子安静下来。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冼华邵身上。“冼华邵,你还有何话说?”

冼华邵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发颤。“臣……臣冤枉。这些指控,毫无实据,单凭几封信、几个人的口供,就要定臣的罪,臣不服。”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愣住。皇帝站起身,太监尖声宣布退朝,百官跪送。冼华邵跪在大殿中央,脸色灰白,不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还是劫数更深。

“冼华邵留下。”皇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冼华邵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太和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皇帝和冼华邵两个人。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冼华邵跪在殿中央,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事情已经败露了。”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朕必须处置你。”

冼华邵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陛下……”

“朕不想让事情闹大。”皇帝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写一封认罪书,朕保你全族性命。用你一个人的死,换何家上下的活路。”

冼华邵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想死,可他不能不遵命。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皇帝,他看似温和,实则铁血。他说了要你死,你就非死不可。

“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臣遵旨。多谢陛下保全全族,臣甘愿赴死。”

皇帝点了点头,看了太监一眼。太监端着一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杯酒,酒液清澈,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冼华邵看着那杯酒,手抖得厉害,伸出去,缩回来,又伸出去。

他端起酒杯,手抖得酒液都洒出来几滴,落在托盘上,像是眼泪。他闭上眼睛,把那杯酒一口饮尽。酒液入喉,辛辣的,苦涩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放下酒杯,磕了三个头。

“退下吧。”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远,又很近。

冼华邵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他踉跄着走出太和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太阳,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丞相府,书房。江鹤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刚从宫里送出来的密信。江辞云坐在对面,等了一上午,脸色还是那么白。

“父亲,怎么样?”

江鹤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封信推过去。江辞云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皇帝赐冼华邵毒酒,冼华邵已饮。他愣住了。“皇帝赐了冼华邵毒酒?为何不公开审理,不公开判决?冼华邵犯了这么大的罪,不应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吗?”

江鹤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冼华邵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公开审理,牵扯出的人太多,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朝局动荡,谁的脸上都不好看。更何况,冼华邵手里握着多少秘密?皇帝不审,不是不想审,是不能审。他不能让冼华邵开口。

“皇帝自有他的考量。”他缓缓开口,“总归恶人得到了报应。你先回去吧。”

江辞云看着父亲,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师爷从屏风后转出来,压低声音问:“大人,您说陛下会放了何家其他人吗?”

江鹤川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以咱们这位皇帝的心性,”他慢慢开口,“斩草不除根的事,他不会做。”

师爷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城外别苑。日头已经偏西了,青禾才醒。他睁开眼,看见身边的人还在,嘴角弯了弯,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裴云昭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动,怕吵醒他。见他醒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醒了?”

青禾的脸又红了。他把脸埋进裴云昭胸口,不肯抬起来。裴云昭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青禾的脸更红了。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急促的,重重的。裴云昭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门口。

掌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裴公子!好消息!冼尚书一家被押赴刑场,要问斩了!”

裴云昭的手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青禾。青禾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腹部那道浅浅的疤痕。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却在发抖。

“我去一趟。”裴云昭走回去,拿起床边的衣裳开始穿。

青禾掀开被子,也下了床。“我也去。”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死。”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青禾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他姐姐死的那天起,从他在柴垛里躲过那场屠杀的那天起,从他流落街头、被人卖进醉春风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不行,你还在被通缉。”裴云昭必须拒绝,“太危险了,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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