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陛下。”方天司还被拘着,他挣扎爬了几步到皇帝面前,“臣——”他看了一眼拿着圣旨没有继续宣读的廷尉,仍然没想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何事,脑中一团乱,却还是勉力一试,“神女瞒丧,此乃大逆不道,应当革职查办。”

“多谢陛下,臣女有事启奏。”方星曜撇一眼方天司,打断方天司后面的话对乾帝道,“西部发生旱灾之事,太史司本应提前预测上报,为朝廷治灾赢得时间。现下虽祈雨成功,可西部灾情因未能提前预防导致万亩农田无法下种,臣要参当朝太史令方天司大人,玩忽职守之罪。”方星曜看向方天司一旁的廷尉,姑姑带着皇帝和廷尉掐住大典刚刚结束的时间点到,一来便是要问罪方天司的架势。

姑姑让自己瞒孝主持大典,又说改历可行,莫非?方星曜看了一眼方谨妙,莫非姑姑是想拿自己和方天司二人的命换皇帝同意改历?所以姑姑是想以自己瞒丧之事牵扯方天司,再问罪太史司从而推动改历吗?方星曜感觉自己的后背突地一凉。

方天司挣扎着想要起身与方星曜争辩,却被内廷士兵一左一右压制住肩膀,动弹不得。他只能仰头喊道,“陛下明鉴,天象之道幽微难明,况旱情延误一事是因当地司稼署拖延不报而起,其责不在太史司。”

皇帝并未理会二人,反是示意廷尉放开被禁锢的方天司,“天降甘霖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今日便先如此罢。神女与方卿举办祈雨大典有功,朕心甚慰,免去二人瞒丧之罪。”

这是要轻拿轻放的意思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方星曜见皇帝推诿,便紧追一步上奏道。

“还有何事?”乾帝看向方星曜的眼神已然极为不耐。

“此次求雨虽成功,可旱灾却是天罚之象。”方星曜思索了一下。原本今晚的月食天象是自己最后的底牌,若大典时皇帝不允改历,自己还可在月食之后再提改历,此次是为月全食,是最可借机祸引作为外戚的方天司的机会。而下一次月食的天象则要等待数月。

今晚月食一出,太史司必有斥“太子失德”的奏折出现,如今自己要启程去西部治旱,一来谋划时间不够,二来李昭毕竟是姑姑唯一的儿子了,合该也要保一保他。

方星曜下了决断,当场向在场的朝臣和百姓爆出月食之事,“况今日晚间还有天狗食月天象,此为天怒,是为时节和粮收。”

方星曜柔弦般的声音却掷地有声。“太史司之所以无法准确预测旱灾,是因其使用的历法有错漏。臣请陛下惩方天司治历不严之罪,并对我朝大乾历进行改革,救百姓于水火,慰天怒以安天命。”

方星曜此言一出,朝臣一片惊慌愕然,纷纷议论神女胆大妄言。

这改历之事,抛开威胁皇权正统不说,十年前上谏改历的太史司官员被调职的调职,杀的杀,皇后娘娘更是曾当朝与乾帝吵过数次。

前任太史令方谨琮大人为此奔走数年,无数次上奏皇帝都未得到过应允,最后方谨琮以死明志撞死在了大殿之上,乾帝也未曾同意。

自那之后,改历之事便再无人敢提。

却未曾想,方谨琮的女儿,竟是一个硬骨头。

这历改或不改,全在皇帝。而于朝堂所有官员来说,这方天司若被动了,整个朝堂的格局便会被打乱,方天司被罢黜也许是个机遇,却也可能是更大的麻烦。

当下朝堂势力三分,左相杜之年代表的太子党与右相武道成代表的四皇子党分庭抗争,御史大夫郭起世代表的世家势力目前仍处于中立的观望状态,而太史令方天司则一直是皇帝手中最锐利的刀刃,也是皇帝的代言人。

左相文臣两大派系的势力一直在被太史司侵蚀,太常和大司农的事权更是一直在被一点一点剥离。

右相的武将集团也频频受到太史司挟持,能不能出兵,何时出兵,甚至于带走多少兵都需要太史司测完吉凶才可定。

皇帝对方天司极为器重。

且先不说皇帝会不会真的降罪十八年前有从龙之功的方天司,即便真撤了方天司的官,又有何人能顶上?如今司天神女有孝在身,虽皇帝允其夺情留任,可她又即将去往西部治旱。

方谨琮已死了九年,皇后娘娘虽为前任司天神女但身为皇后不得参政,方家如今只剩一个方谨微,却是又得了疯病。方家的这一辈早已人才凋零,曾经的实学学堂停摆九年,如今竟是无一人有才能可承太史令一职。

朝廷的官员谁都想得明白,谁也不想掉脑袋,因此没有一个人附和改历之事。

皇帝不发话,朝臣便也全都如鹌鹑般僵着。

一贯谁也不服谁,碰上便要吵几句的杜之年和武道成竟是莫名地对视了一会儿后一并上前向乾帝齐声道:

“微臣,请陛下移步御书房议事。”

“老臣,请陛下至御书房一议。”

自方星曜点破改历之事,乾帝心里的盘算已然转了十八弯。

按方谨妙的交易,方天司确实可以死,且是非死不可。由方谨妙任太史令一职,新官上任改前任太史令的旧制,加一个斡年将年差平了,军政支出巨大已然不堪重负,农耕若能尽快恢复也能填补国库亏空。待方谨妙交出方家的实学典籍,皇家开班实学学堂之时,再放一批官职出来让优秀的学子入仕,便可向权贵世家收一大笔昂贵的学费。

可如今,方星曜杀不得了,方天司倒是可杀,可不杀方星曜,杀了方天司一人又有何用?神权无从废除,皇权依然会受制于神权。如今不知方谨妙的交易是否仍然有效,也不知方谨微是否真能如方天司一般得用。

在场所有的人都等着乾帝答复,绵绵春雨中,所有人的衣衫都已然湿透,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响动。

乾帝并未理会二人,反是示意廷尉放开被禁锢的方天司,“西部旱情预报失误,致百姓受灾,太史司失职属实,令其归家静思己过,听候发落。”

这是还可以斡旋的意思。方星曜默了默只得抬起头道,“陛下圣明。”

“有劳神女全力操办今夜的救月典仪。”乾帝吩咐完方星曜后,又转向左右二相,“改历之事,明日再议。”

“是,陛下。”

李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这场戏,他没想到方星曜就这般轻飘飘地将月食之祸引到了方天司身上,保下了自己,再想到自己之前欲借与方星曜的婚约将月食天象引祸于她,竟是一时心中有些许赧然。

李昭过去认为方星曜瞒孝举办大典是为了权力,却没成想竟原是为了提改历之事,是为国为民。李昭的眼神在方星曜身上一扫而过,浓黑得窥不见心思的眼瞳竟是闪了闪。

方天司见乾帝令自己闭门思过,不然自己参与明日的改历议事,便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陛下,月食天象乃是后宫不详之象。”

皇帝如今并未下令降罪自己,便是留有余地。如今方星曜的瞒丧之罪因降雨而抵消,她既要西出治旱,便再管不得朝堂之事,此时方星曜提改历,观左右相态度,后面会如何实在是不得而知。

如果皇帝真的决定改历,若是改良,那么必得有人先扛下历法错误的责任,而自己便一定是被推出来的用来认罪的,如此一来,必是官职不保。若皇帝想要推翻现行历法,那么自己便是只有死路一条。

当下唯一的活路,便是先向四皇子党靠拢示好,以求右相相护。武道成虽说性格暴烈,但念在自己外甥与方思柔的婚约上,大抵不会在此大是大非上,毁了自己的后路,毕竟若四皇子将来要登基,还是需要有太史司为其背书,立天命正朔。连皇帝如此独断狠辣之人都需要皇权撑腰,更别说一向纨绔的四皇子。要堵住非嫡继位的悠悠众口,便必得依赖太史司定的天命。

更别说,若是顺了皇帝的心意,做一个有用之人,皇帝也许还是会保下自己。既然皇帝不想太子过早听政,太子便可被天意不允。

方天司给武道成递去一个眼神,继续对皇帝道,“臣虽有罪在身,却不得不说,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諸侯之象也。此月象指向太子‘失德’。”

此话一出,朝臣一片哗然。

“方大人是不是糊涂了?这雨才刚下,他便谏太子失德?”

“但月食之事千真万确,这可是神女大人预测的,不会错。”

“陛下,以前朝之鉴,这月食之相,乃是指向外戚专政,武权当道。”文思礼上前替太子解围,“想来便是指的方大人和武相。”

“太史司断天象,何时轮到你太常插手,太常掌礼,太史司才是掌天辨天象。”方天司见文思礼将天象的解释引向四皇子党,立刻驳斥道。

廷尉见右相被攻伐,亦是开口驳斥文思礼的说法,“文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武相征战沙场多年,一心为国,我等皆以陛下为天,听令效劳。这兵权当道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

“《晋书·天文志》载,月食现,将相忧,这是太史司的典籍。”文思礼驳道,“可不是我太常所撰。”

“你们太常整日不干实事,成日便是张口要钱,你们可又曾为我天禄国添过一锭银子?”廷尉是右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忿忿不平道,“倒是你们这些文官,成日咬文弄墨,对我们这些为国为民的武将指指点点。依我看,这月食之相,便是你文官当道之祸。”

“我文官有何错处?大人不可空口白牙。”大司农钱攸良听得廷尉这话也憋不住了,“这我朝钱政财,哪一个不是我文官的差事?这盐铁,商道,农粮,又有哪一项不是我们的苦劳?”

“农粮?国库如今还有多少存粮?”廷尉嗤笑道,“你们派给军队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少,年年都在说粮食减产,这可不就是你们的心血?”

“粮食减产你得问司稼署,负责农田耕种和收成的是他们。”钱攸良呛道,“这司稼署可是隶属于太史司。”

钱攸良这一下子可算是将所有人都被拉下了水,风暴中央的左相、右相都不好发话,双双置身事外任由下面的人吵。

方天司对钱攸良说的这事也是反驳不能。

场面极为难看,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李昭见局势逐渐失控,自己处于多方攻讦的旋涡之中,已经到了不能再避的时候。若此时再避让,必会让方天司将月食之祸推于自己身上,如今方星曜带孝不能成婚,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避免被皇帝开罪。如今只得先拖一拖,看是否能借明日二相与皇帝论改历一事上找到转机。

“父皇,儿臣认为当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先完成谢天的仪式,好教神女大人尽快去操办晚上的救月典仪。”李昭看了眼逐渐停下的雨道,“月食之事还未向民间通报,现下雨有停歇之象,今夜的天狗食月恐会被百姓所见。为避免民间因月食恐慌,儿臣愿前往民间颁布陛下救月的圣旨,并协助百姓于家中同时行救月礼,共祈国运顺遂。”

“臣复议。”大家都觉得此事也算吵得差不多了,太子究竟是不是“失德”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如今太子殿下递出台阶,众臣便纷纷附和,况这雨将人衣衫都淋透了,不仅形容不妥,身子也黏腻湿冷,颇为不适,还是赶快回家的好。

“准。”乾帝压下心中烦躁执起方谨妙的手,冷肃道,“此次宫中救月仪典,皇后与朕同去罢。”

廷尉按制度和职能本来不能代表武相集团的兵营说话,但目前人物已经太多,我实在不想再搞个新人物出来了,而且给人物起名字对我来说真太费力,所以就让廷尉大人一人当千军了。

至于大家的官职和名字,我认为很难记,我就都尽量设计得一看心里大概能有数,比如大司农钱攸良大人,就是有钱有粮,这方面的找他准没错,太常文思礼大人么,就是善文又知礼,就搞些礼法那些。

左相杜之年嘛,就是肚子里有货,有才!

至于方天司这位大人,他就是……「武相瞪着我干嘛?」神棍。对,没错,就是神棍。「非常肯定。」

啊,还有方家姐妹,方谨微的微是微积分的微,主算学。方谨妙的妙是玄妙的妙,主术数、堪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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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
连载中繆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