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应诏进宫前听闻方母病情加重,却没有想到……”方天司惊讶地担忧道。
皇帝被方星曜母亲过世这个意外搅得烦忧无比。
原本大典由方星曜主持,太子代替自己祈雨,再以太史司的月食通报,自己领办“救月”大典,是最佳的方案。
自己作为皇帝,已为国家举办了祈雨大典,大典办完,这雨下也好,不下也好,因着“天狗食月”的灾异天象,皆可推给太子“失德”。民生若怨,太子可废,可再立,亦可另立。
而自己作为皇帝则不需再下罪己诏,也不会被民生绑架,颁布新政令平民怨。
按原本的计划,即可压制太子,又可摆脱皇帝失去上天庇佑的舆论,且还进一步巩固了天子威望。
现如今,方星曜母亲的过世,就如翻倒的棋盒,打乱了整个棋盘。
方星曜不能再作为司天神女完成祈雨,大典亦不可由太子一人主持。
若再临时钦封一位新的“司天神女”,又等于自毁天命的唯一性,恐失民心。
现下,只能是让身为前任司天神女的皇后,或当朝太史令方天司,代替方星曜前往祭台求雨。
“罢了。”皇帝道,“依本朝丁忧制,方星曜不能再主持大典,此事你当如何?”
“陛下。”方天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司天神女的地位不可撼动,也素有安抚民心的奇效,祈雨大典到来的关口上,若忽然传出主仪的神女丧母,定会令得民心不安,认为上天已不再看顾天禄国,到时民怨沸腾,于国于君都是大不利。”
方天司见皇帝神色未变,继续道,“臣有一议,不知可否解此困局。”
“说。”乾帝轻敲了一下已然合上的秘奏,将其扔回案上。
“祈雨大典是关乎天禄国民生的大事,而国之大事需排于孝先。方府可先瞒下方母病逝的消息,延迟发丧,令方星曜继续主持仪典。待结束后再发丧。”方天司一口气说完后便不再说话,等待皇帝发话。
“方星曜作为司天神女,生母即丧,作为子女却不守孝。此举乃是有悖上天,有悖人伦。”皇帝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质问,“你作为太史司之首,怎可不顾礼法人伦?”
“臣惶恐。”方天司跪倒在地,低着头颤声道,“国之礼高于家之礼,国之难高于家之难。臣也是一心为国,请陛下降罪。”
皇帝见方天司提出让方星曜瞒丧履职,心下便知让方天司去主持大典约是不可能了的,而作为前任司天神女的皇后,又是自己调用不动的人,于是顿了顿,问出心中最不想启用的“立新神女”方案:“方星曜守孝谢职三年间,何人可用?”
“回禀陛下,”方天司没想到皇帝心中竟真认为天道应让步于孝道,不接受自己让方星曜瞒孝履职的提议。
皇帝乃弑父上位,按理说,只要自己把方星曜的母亲杀了,控制住方星曜,自己再赶来第一个给皇帝提议让方星曜瞒孝主持大典,皇帝定会采纳自己的建议。这个计划原本应当是万无一失的,却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弑父上位的皇帝竟真打算将方星曜撤下来。
方天司心念一转,回道,“儿臣的小女方思柔已及笄,当可继承司天神女之职,代方星曜主持祈雨大典。但……”
“别吞吞吐吐,有话直说。”皇帝挑眉。
“臣惶恐,请陛下莫要怪罪。若小女继承司天神女职责……但历任司天神女都需嫁于太子,而如今与太子有婚约之聘的却是方星曜。”
方天司说完立刻伏趴在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因为此话一出便关乎储君之位。实在是大忌中的大忌。可现如今,拿储位之事制约皇帝是最好的方法。
皇帝若立新神女,这步棋便要决定最终皇位的归属。
当今乾帝年富力强,太子虽为前任司天神女所出的正统继承人,但近年来乾帝却隐隐打压太子势力,有扶持四皇子上位的意思。
观今日上朝,皇帝拒绝分封四皇子,将其派往封地便可见一斑。帝后离心多年,四皇子母妃最得皇帝宠爱,且有作为右相的父亲武道成撑腰。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武道成粗鄙又难缠,依然要促成方思柔和四皇子婚约。因为在权力面前,谁能掌兵,谁才能掌天下。
对于方天司自己来说,太子乃方家女儿方谨妙所出,身上流着方家的血。只这分血脉,他就永远是算半个方家人。
太子继承帝位,方星曜嫁给太子,以方星曜的性格绝不会置家族于不顾,以太子的任善亦不会为难四皇子,女儿可保一世平安。
而若四皇子继承帝位,方星曜可降职留任太史司,她的才华依然可为自己所用,自己女儿亦可享一生富贵。
于方家而言,不论太子和四皇子最终谁继承帝位,家族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如今,方星曜一旦履孝谢职三年,便意味着这期间她不能履行与太子的婚约,而若皇帝依然决定将皇位传于太子,方思柔一旦被立为新任司天神女,方家就不得不与四皇子悔婚,转而与太子定立婚约。
这样一来,方家便等同于四皇子一党彻底决裂,转投了太子党。以目前乾帝对储位不明晰的态度来说,这样反而会导致乾帝对太史司权力下手,以削弱太子党势力。
御书房内长明的烛火已接近燃尽之时,十二名内侍极为准时地掌着新燃的蜡鱼贯而入,悄无声息替换了所有烛灯后急步而出。御书房内由暗转明又稍转暗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响动,没有一毫脚步声,教人完全感受不到有其他人的存在和进出。
“储君之位乃安国安民的大事,储君之妻即是君之大事,也是国之大事。”乾帝终于开口,却仍然叫人猜不出他的想法和意思。
方天司抬头立刻接道,“如今西部三州大旱,百姓怨声载道,若仪典之时更换司天神女恐失信于民。臣死谏——”
“不必开口赎罪,闭口死谏,当朕是乱杀臣子的昏君吗?方卿,你是朕最为器重的国之肱骨,但说无妨。”乾帝的声音终于有所缓和。
“臣上谏,方星曜司天神女一职关乎国家安定。”方天司换了个言辞,“请陛下允臣私自做主,让方星曜瞒孝履职。方母由方家秘密发丧,待大典后再公布方母死讯。这样不论祈雨成败,陛下皆可以瞒孝之罪发落方星曜。她是为国为民也好,不顾礼仪孝道也好,皆在殿下心中。”
方天司跪下磕了一个头,“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不知为何,御书房内的烛火忽地一并扑闪了一下,明灭之间似是有风在房内卷动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准奏。”乾帝轻声开口,“朕乏了,退下吧。”
“臣,领旨。”方天司终于感到一阵轻松,起身后退几步,快速走出了亮如白昼的御书房。醒神香的味道褪去,方天司一跨入廊中便觉困意袭来,待他走出廊外,又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击散了困意。
他拢了拢衣袍,将双手对揣入袖中,微勾上身将下巴缩进裘袍抵御春寒,同时露出了多日来唯一一个真正的笑容。
夜色深沉,天空暗得发紫。
春风中忽闪着的星辰与庄重肃穆的金角吊檐一应一和。
凤栖殿内,素袍女子背对殿门,在面前的香炉中加入一个椒香丸随后柔荑轻叩,对着面前的画像行了一礼。
“来人,为吾备妆。”素白的面庞转过来,沉声唤道,“去通报李援,吾有要事与他相商。”
她看起只有二十余的年纪,神色却沉静怆然,仿佛曾看尽百年风霜。
“是,皇后娘娘。”身着粗杉,与其他殿的隆重着装全然不同的朴素侍女们,压住自己的脚步,快速入殿为方谨妙换妆。
当朝皇后的殿阁与皇帝的东殿被中轴线分割,位于西侧,东西殿遥相呼应。凤栖于西,五行属金,主肃杀。
而皇宫内设置的净室则属中正殿,位于东西殿之间的中轴线上,建中立极,占阴阳交合之位。亦是帝后二人每月初一,固定要一同为民焚香告天的地方。
方星曜和李昭二人已到达中正殿净室外,听礼典司王申宣读“斋戒”清律。
李昭身后,顾明对着兰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活像个登徒子。
兰兮察觉到反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朝顾明看去,就见顾明立刻噜起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兰兮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弯下腰理了理裙角,便跟住方星曜进了净室。
斋戒三日是为向天神表明祈愿的忠心,左为凤,右为龙。
方星曜在左侧殿阁,李昭在右侧殿阁。
而净室通往殿外的侧室,则分别由兰兮与顾明驻守。
斋戒期间,除学习大典礼仪外,方星曜与李昭都不得与外界接触,他们需静思己过,为祈雨大典净身,净神,而他们的膳食则都只能由侧殿的侍从传递。
左右侧殿并不互通,左侧殿中,兰兮隔着栏门,将皇后的回信塞给方星曜。
“闇虚必行,太阴降福。”方星曜抓紧手中的符纸,眼内逐渐清明,姑姑的意思是让自己瞒孝参加大典,父亲改历的夙愿可偿。
“姑姑,你终于要出手了。”方星曜重又展开符纸,仔仔细细将这八个字用眼描摹了一遍,仿佛能透过它们看见祈雨大典上皇帝下旨改历的那刻。
仿佛下一瞬就到了秋收的季节,她想象中那位写下无字血书的大爷,用骨骼分明的手掌捧起金黄的麦穗,对自己笑着说,“丰收年。”
“你当朕就不关心百姓吗?”御书房中,乾帝终于气急,“啪”地一声按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走到方谨妙的面前,“朕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为了坐稳皇位,不顾天下生民的昏君?”
“当年你登基,需要我为你正天命的时候,是如何承诺我的?”方谨妙丝毫不惧皇帝的怒气,她昂起头,冷淡地与李援对视,“四年内发布政令修历。”
改历之事,二人争论了快十年,直到方谨琮去世,方谨妙才忽然像开悟般转而修道。这些年,方谨妙除去皇后必须到场的仪典,私下里再也没见过自己一面,李援只当方谨妙终是放下了,放弃了,却未曾想,她今夜竟是又提起了改历之事。
“你身为我国司天神女,应当比谁都清楚。百姓信仰神明,你皇后的神威是天给的。而我,作为皇帝的天威亦与天命系于一身。”李援顿了顿,“改历?如何改?告诉我天禄国的百姓,天子给你们定的正朔是错的?再改一次每年的起始之日,这天下会如何论我这个皇帝?”
“改正朔,就等于要换人当皇帝。你身为司天神女,难道不知道吗?”李援气急,感觉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他拿手抚住胸口,继续道,“历法一改,朔望、二十四节便要跟着改。此事牵动朝廷几乎所有职能部门,礼典、宗法、军政、财政、民政、农政,一乱皆乱,更别说民心动荡,皇室根基不稳。天命正朔成笑话,国也将不国。”
“你是天吗?你有天命吗?你有资格定义天的时间吗?”方谨妙冷冷道,“罢了,我不想再同你诡辩。”方谨妙从手中拿出一封信,“我们做个交易。”
“明日支开方天司,招方谨微进宫。”方谨妙见李援未动,径直走到书案处将信放于正中央,“我会再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