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你以前从不在我面前抽烟。”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像水,听不出责备,只透着一股无力,“也从不会,在我面前失神成这样。”
赵星海猛地回神,烟从唇间滑落,掉在深色西裤上,烫出一小点焦痕。他慌忙捻灭烟头,喉间干涩得发疼:“……对不起,清儿,我只是——”
“星海,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当真看不出来张哲的表情?”苏亦清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带了点尖锐,“是!我知道,你们是好兄弟,好朋友,可我也不傻。
赵星海喉咙一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我……”赵星海声音发颤,“清儿,事情并不是你看见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苏亦清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赵星海心上。
车缓缓停在楼下。
赵星海刚要解安全带,手腕却被苏亦清按住:“星海,所以你会为了他离开我吗?”
“我不会!”他知道最亏欠不起的,就是苏亦清。他的害怕、他的担忧像极了当初那个等他走出年少阴影,等他敞开心扉,等他回头看见的自己。
“我不会,永远不会,我从没想过不要我们这来之不易的感情,我也不允许它被破坏。”
“星海,我希望我们之间永远没有欺骗和隐瞒,因为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苏亦清松开手,替他推开车门,“上楼吧。”
赵星海浑浑噩噩地走进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
与此同时,张哲家的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蜷缩在地板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哽咽,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公司群消息——下周例会,项目复盘,全员到场。
张哲猛地一颤!下周……他还要再见到星海,还要笑着汇报工作,还要客气疏离,还要装作昨晚那一场剖心挖肺的告白,从来没有发生过。也会继续看着赵星海和苏亦清,看着他们眼神交汇时的温柔,从而认清自己十年深情终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告白被拒绝。而是告白之后,连做回朋友的资格都没了。
赵星海一夜无眠。
他坐在沙发上,抽完了一整包烟,烟雾缭绕里,全是两张脸。
一张是张哲哭红的眼,嘶吼着“我喜欢你十年”。
一张是苏亦清安静的眼,轻声说“希望你不会骗我”。
过去与现在,亏欠与心动,愧疚与不舍,死死缠在一起,勒得他快要窒息。天快亮时,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张哲微信对话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昨晚对不起】
【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还是兄弟】
每一句,都苍白得可笑。
兄弟?
人家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却只想当兄弟。
他最终一个字都没发出去,只是无力地垂下手,眼眶通红,他欠张哲一个道歉,一个解释,一个迟了十年的答案,可他更怕,这个答案一说出口,就会彻底毁掉苏亦清眼里的光。
周一的例会,整层楼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冷意。
赵星海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眼神却一直飘向门口。他昨晚几乎没合眼,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一身熨帖的西装,也掩不住浑身的疲惫与慌乱。
他在等张哲,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赵星海的心跳几乎骤停。
张哲走了进来,依旧是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分昨晚的醉意、崩溃、泪痕。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星海身上,只停留了半秒,便自然移开,仿佛在看一个普通合伙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司。
没有闪躲,没有委屈,没有泛红的眼眶,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让赵星海心口猛地一沉。
张哲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离他不远不近,刚好是工作区间最安全的距离。他放下笔记本,打开PPT,动作流畅自然,全程没有再看赵星海一眼。仿佛那天晚上车厢里的告白、嘶吼、眼泪、拉扯,全都不曾存在过。
“人齐了,开始吧。”张哲先开口,声音冷静、沉稳、专业,不带一丝多余情绪,“上周的项目数据,我整理好了。”他抬眼,看向所有人,唯独避开赵星海的视线。
赵星海喉咙发紧,指尖攥得发白。他见过张哲少年时的笑,见过他拼酒时的疯,见过他替自己挡麻烦时的横,见过他昨晚崩溃时的碎……却从没见过,这样陌生的张哲,疏离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张哲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工作,数据、方案、风险点、推进计划,每一句都精准到位,听得在座的人频频点头。可赵星海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眼里只有张哲那微微垂着的眼睫,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唇,那始终不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汇报结束,张哲微微颔首:“我这边说完了,赵总,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赵星海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没有,就按你说的执行。”他甚至不敢多问一句,不敢多说一个字,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馅。
会议中途,有人提起一个需要两人配合的细节:“张经理,这块后续还是跟赵总对接吧?你们俩最熟。”
张哲指尖微顿,抬眼,公式化地笑了笑,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公事按流程走,我会把方案发到赵总邮箱,有问题,助理转达即可。”
赵星海猛地抬眼看向他时,他已经低下头,翻着文件,侧脸冷硬,没有半分松动。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却又冷得像寒冬。
赵星海站在原地,看着张哲收拾东西,喉结反复滚动,终于哑声开口:“张哲……”
张哲动作没停,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客气得陌生:“赵总还有事?”
“昨晚……”赵星海声音发颤,“你喝多了,我——”
“我没喝多。”张哲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他。这是今天到公司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直视着赵星海的眼睛。
“昨晚的话,我收回。”他一字一句,清晰冷静,“就当是我酒后失言,打扰你了。”
赵星海心口一抽:“我没有当你是打扰——”
“那就当!我越界了。”张哲打断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以后公司里,我们是上下级,是合伙人。出了这扇门,互不打扰。”
“张哲……”赵星海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们……”
“有必要。”张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涩,却没有半分温度:“赵星海,我就是再喜欢你,也不能不要尊严,表白,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更不是为了让自己在你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那我就把自己仅剩的这点体面捡回来。”
他拿起笔记本,侧身,从赵星海身边走过,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一丝留恋,赵星海僵在原地,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像那天在车里一样,可指尖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张哲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要命的话:“那个平安符我扔了,十年,我也不要了,祝你和他长久幸福。”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锁上的,不只是会议室的门,还有张哲那颗,爱了他整整十年的心。赵星海缓缓垂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会议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室内一片死寂,心口空荡荡的,疼得喘不过气,原来有些告别,不哭不闹,不吵不骂,才最致命。
苏亦清来送文件时,会议室的门刚合上。
下班时间到,苏亦清早已站在车旁,顶着太阳望着公司大门,不一会便看见赵星海走了出来,本以为他一个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可他竟然站在公司大门前愣了楞,眼神是藏不住的空洞。
苏亦清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车旁,他太了解赵星海了,他放松时的语气,他心动时的眼神,他在自己面前永远安稳、温和、有分寸的模样。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在自己眼里竟是慌的也是乱的。
其实从昨晚车里,赵星海失神伸手要烟的那一刻,他就懂了,懂那不是酒气上头,不是一时烦躁,从不在自己面前抽烟,从不在自己面前失神。从不在自己面前,露出那样——连补救都来不及的慌乱。
苏亦清比谁都聪明,也比谁都敏感。他看得懂自己出现的那瞬间,两人的诧异,看得出提起张哲时,他那闪躲慌乱的眼神,他只是不说。
从年少重逢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不逼、不问、不闹、不拆穿,安安静静站在赵星海身边,做那个最懂事、最体贴、最不会给他添麻烦的人。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温柔,足够耐心,足够好,星海眼里心里就只有他一个。
他以为,那些错过的五年,他可以一点点补回来。他以为,张哲十年的陪伴,终究抵不过失而复得的心动。
可直到昨晚,他才清晰地意识到——星海对自己是安稳,是心动,是失而复得的珍惜,而对张哲是习惯,是亏欠,是贯穿了一整个青春、从未被读懂过的沉重,而自己,恰好就卡在这中间,成了那个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为另一个人心乱如麻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星海长叹一口气走下了楼梯,苏亦清收起忧愁满是笑容地迎合上去喊道:“星海。”
“几点来的?等很久了吗?”
“没,我刚到,这个点堵车超厉害,对了今晚我们去吃X商场那家牛排好不好,听说他们家生意超级好去晚了还得排队。”
赵星海不知道苏亦清在耳边碎碎念些什么,可当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夕阳余光正好落在他额前碎发上,苏亦清喋喋不休地说着,时而笑着露出小酒窝,那一刻他的心仿佛如释重负,赵星海贴心地接过苏亦清手中的钥匙:“清儿,你想去哪就去哪。”苏亦清嘴角微微上扬,落日余晖下两人恩爱的身影看上去是如此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