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放假,苏亦清坐在小凳上安安静静读完课本,轻手轻脚走进房间,把换下的校服放进盆里,端着走向屋外的洗衣台。
刚弯下腰,苏祥顶着一头打结脏乱的头发,叼着烟从卧室里推门出来,随意撩起破旧的棉衣在身上抓痒。
瞥见正在洗衣服的儿子,他慢悠悠走上前站在苏亦清身后,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儿子,这么乖啊,还自己洗衣服。”
一股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苏亦清被突然出现的父亲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撞在洗衣台上。他慌忙转过身,眼神里满是紧张与胆怯,望着父亲脸上那抹极度虚假的笑,声音发颤地小声喊:“爸……爸,……有事……吗?”
苏祥故作关切地坏笑着,伸手按在他肩上:“爸爸知道,那天是爸不对,不该打你。我听邻居说,这几天你妈生意挺好,她肯定把钱放你这儿了吧?快拿给爸,等爸赢了钱,就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苏亦清瞬间脸色发白,身体下意识向后缩,双手紧紧抓住洗衣台边缘,急得眼眶都红了:“没……没有……爸爸,我……我没……钱!”
见儿子不肯老实交代,苏祥脸色一沉,直接伸手在他外套和裤兜里胡乱翻搜。最后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课堂笔记,他顿时气急败坏,把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破口大骂:“少跟老子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肯定偷偷给你藏了不少钱,赶紧交出来!”
说着,他一把揪住苏亦清的衣领,将人狠狠提起。
苏亦清拼命挣扎,可瘦小的身子根本无法与高大的父亲抗衡,只能急得眼眶通红,无助地大喊:“爸……松……开,我真……没有!放……手!!”
苏祥盯着他,眼神凶狠又阴冷:“你给我记住了,要是让我发现你跟你妈背着我藏钱,我一定打死你们!”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苏亦清的恐惧与委屈,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胸口剧烈起伏,带着哭腔喊道:“爸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们……是你……家人啊!”
苏祥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他几秒,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怨毒:“家人?我呸!你知道你妈当初都干了什么吗?你又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姓吗?还跟我谈家……”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狠狠扫来一记扫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女人红着眼冲上来,愤怒地一下下砸在顾祥背上,情绪彻底失控,“你欺负我还不够吗?你这个疯子!疯子!”多年的隐忍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扫帚,只想让眼前这个人闭嘴。
苏祥被打得心烦,猛地一把攥住扫帚,怒吼道:“我胡说?我是疯子?李红,你不是挺有能耐吗?告诉他啊!告诉你宝贝儿子,他还有个哥哥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女人的心脏。
她脸色瞬间惨白,神情阴沉得吓人,双手发疯般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眶瞬间湿润,崩溃地尖叫出声。压抑多年的痛苦与绝望彻底爆发,她再也无法忍受这非人般的日子,转身捡起地上的红砖,想也不想就朝苏祥狠狠砸去。
“啊!”
一声惨叫响起,顾祥捂着头轰然倒地,鲜红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
女人像失去理智一般,高举砖块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身上,声音凄厉嘶哑:“你这个魔鬼!你去死吧!去死吧!”
苏亦清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疯了似的冲上前,死死抱住母亲的手臂,哭着大喊:“妈妈……别……打了,爸爸……流了好多血,妈妈!”
听着儿子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孩子满脸泪水惊恐的模样,女人浑身一颤,终于缓缓回过神来。她僵硬地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鲜血淋漓的顾祥,手里的砖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瞬间慌了神,一把抓起儿子的手拉进房间,从窗下拖出行李箱,胡乱把衣柜里的衣服往里塞,又从床底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将所有积蓄一股脑倒进去。
她用力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抓着儿子的双肩急促说道:“走!妈妈带你去乡下避避,你爸要是醒过来,一定会打死我们的!”
苏亦清哭红了眼,指着客厅的方向,声音哽咽发抖:“爸爸……他在流血,妈妈……我们……不能这……样离开啊!”
女人一把将他紧紧揽进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你爸死不了,可我们再不走,死的就是我们,你懂吗?”
她一手紧紧牵着儿子,一手拎起行李箱往外走。经过苏祥身旁时,女人害怕地紧闭双眼,不敢多看一眼。
可苏亦清却猛地挣脱开,快步跑到父亲身边,趴在他胸口侧耳仔细听了听,瞬间激动得眼泪直流:“妈妈……爸……爸还有心跳!快打……120!”
母亲心头一紧,上前一把拽起他,双手死死按住他的双肩,心痛又崩溃地大喊:“你在做什么!你还想过这种日子吗?你想等他起来打死我们吗?”
泪水无声滑落,她强忍着心痛,硬生生拽着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XX汽车站
寒风刺骨,女人紧紧牵着苏亦清来到售票窗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好,买两张去X镇的客车票,要最快一班。”
站在一旁的苏亦清目光呆滞,小脸苍白,小小的年纪根本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要丢下流血的父亲。他心里怕得要命,怕爸爸就这么死去,更怕妈妈会变成杀人犯。年幼的他固执地认为,父母常年争吵、家里永无宁日,全都是因为自己是个有残疾的孩子。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此刻的女人却异常冷静,接过车票后缓缓蹲下身,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抚:“别怕,妈妈在。你爸不会有事的,等我们到了外婆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牵着儿子走进候车区。
随着客车缓缓启动,李红轻轻搂着身边的儿子,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与树木,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多年隐忍,她早已在崩溃边缘徘徊无数次,可这一次,她一点也不后悔打伤顾祥。只是那个被他脱口而出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浑身发冷。当年的她,也是被逼无奈……想到这里,她眼眶再次泛红,泪水无声浸湿了眼角。
乡下
冬日的山间,虽满是枯枝萧瑟,却自有一番清冷意境。放眼望去不见绿意,只有片片白雪在山间静静铺洒。
天色渐暗,赵星海独自坐在石阶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发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前几只小鸡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叽叽喳喳地跑个不停。
赵齐坐在火盆旁打着电话,身后屋顶炊烟袅袅,伴着饭菜香气缓缓飘散。不远处一泓清溪清澈见底,顺着山势静静流淌。
奶奶拿着小凳子走过来,温柔开口:“海儿,怎么坐在石阶上?多冷啊。”
星海闻声回神,乖乖挪到奶奶身边坐下,撒娇似的挽住奶奶的胳膊,仰着小脸问:“奶奶,您为什么总不愿意跟我和爸爸回城里呀?”
奶奶慈祥地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奶奶习惯了这里的日子,你看,周围这么多好邻居陪着奶奶呢。”
这时赵齐挂了电话走过来,劝道:“妈,天这么冷,您腿又经常疼,跟我们搬去城里住吧,也好方便照顾您。”赵星海也睁着大眼睛,用力朝奶奶点头。
老人望向沉默的后山,沉默许久,轻声叹道:“年轻时嫁过来,一晃四十多年了。你爸虽然不在了,可这里,是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啊。”
赵齐看着母亲的神情,再望向远处的山顶,心里明白她是想留在这里陪着父亲,便不再多劝。
就在这时,远处狭窄的山路上,缓缓走来两个身影——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男孩,一步一步艰难走近,最终停在了隔壁的老房子门前。
那是一栋独立的老屋,灰红色的瓦片整齐铺在屋顶,几处缝隙里钻着细小的杂草。屋前空地上长着一棵格外粗壮的蔷薇树,此刻虽无花,却能想见来年春日盛放的模样。硕大的树根盘虬卧龙,静静诉说着岁月悠长。偏屋门前种着几棵橘子树,金黄的果子像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好看,宛如一幅安静的冬日风景画。
女人满脸疲惫,放下沉重的行李,牵着苏亦清轻轻敲门:“妈,开门。”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一位面容慈祥温柔的老人走了出来。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夹杂着缕缕白发,却不显凌乱,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看见女儿和小孙子,她只是平静地轻声道:“进来吧。”
不远处,赵星海盯着那个男孩越看越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忽然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父亲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前方:“爸爸,你看!他不是那天卖糖油饼的那个小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