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一阵寒风掠过,漫天雪花如细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抬头望去,无数雪片像灵动的小精灵,争先恐后地飘向人间。街角,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赵星海腼腆一笑,接过苏亦清手中的糖油饼。雪花溅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也轻轻滑过苏亦清粉嫩的脸颊。
苏亦清眼睫轻轻垂着,目光柔软又干净,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善意,望着只顾啃着糖油饼、连睫毛上的雪都顾不上擦的男孩。他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正想伸手替他拂去,耳边却隐约传来一声唤:“星海!”
赵齐不知何时已站在儿子身后。苏亦清循着模糊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衣着考究、神色紧张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眼神瞬间一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带着一丝局促与不安,以为对方是嫌自己手脏,默默收回手,安静地退回到母亲身后。
赵齐连忙蹲下身,紧张地抚着儿子,语气急切:“星海,你在干什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人多的地方绝对不能乱跑!”
赵星海垂着眼帘,抿着嘴,一副知错又委屈的模样,慢慢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赵齐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心再多责备,起身对着苏亦清礼貌问道:“不好意思小朋友,我们家孩子没给钱就吃了,多少钱我补给你?”
可背对着他们的苏亦清毫无反应,依旧低头帮着母亲给客人递糖油饼。赵星海眉头一皱,带着几分被忽视的不悦,上前拽住他的衣角,质问道:“喂,你没听见我爸爸说话吗?”
赵齐立刻拉住儿子,沉声道:“星海,不许没礼貌!”
这时,母亲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把手中打包好的饼递给客人,紧张地把儿子拉到身前,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儿子有一只耳朵听不见,他不是故意不理你们的。”
苏亦清紧紧抿着嘴,眼神微微躲闪,脸颊泛起一阵窘迫的红,整个人都透着自卑与局促。他盯着母亲的唇语,磕磕绊绊地开口:“对……不起……我……听力……不……好。”
赵齐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递过钱,拉着赵星海歉声道:“实在抱歉大姐,是我家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说完便牵着赵星海转身离开。
过马路时,赵星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苏亦清站在风雪里,眼神清澈又温和,没有丝毫怨怼,只是轻轻朝他挥了挥手,笑容干净得像落在肩头的雪。
坐回车里,赵星海握着糖油饼,目光却一直黏在对街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愧疚,想道歉,又怕让对方更加难堪:“爸爸,那个男孩长得那么可爱,为什么会有一只耳朵听不见啊?”
赵齐目视前方,轻声道:“星海,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幸运。很多我们觉得微不足道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所以不管我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要心怀感恩。”
赵星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默默咬了一口糖油饼,直到那个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
“妹子,今天生意不错啊。”隔壁卖油条的大婶笑着搭话。
女人看了一眼儿子,轻轻点头:“是啊,但愿天天都能这样,就能早点给孩子买助听器了。”她说着,把剩下的面粉收进盆里。苏亦清眼神认真又懂事,动作轻手轻脚,生怕给母亲添一点麻烦,懂事地帮着母亲收拾桌椅。
“妈妈……您……今天……辛苦了。”
母亲温柔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妈妈不辛苦,就是心疼你,天这么冷还陪着妈妈卖饼。”
苏亦清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笑容纯粹又满足,仿佛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再冷的天也不算什么,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没……关系,只……要能……和妈妈……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收拾妥当,妈妈骑着小摊车,载着儿子,也载着微薄却坚定的希望,慢慢消失在漫天飞雪的街角。
刚到家门口,屋里就传出苏祥扯着嗓子的叫喊:“出牌啊别磨磨蹭蹭的!哈哈,王在我手上,一会儿统统炸了!”
母亲脸色一紧,立刻把苏亦清拉到一边,飞快从包里掏出钱,将大半都塞进儿子裤兜,对着他左耳轻声叮嘱:“一会儿进去你直接回屋,千万别让你爸发现兜里有钱,知道吗?”
苏亦清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懂事,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跟着母亲走进屋。
一推开门,屋内烟雾缭绕,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苏祥歪着头,嘴里叼着烟,时不时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厚厚的棉衣裹在身上,左脚踩在凳子上不停抖着。他猛地把牌拍在桌上,大喊:“三个A炸!我赢了,快给钱给钱!”
对面一个邋遢男人抠着鼻子,吸了口烟,嬉皮笑脸道:“哟,李姐回来了?你一回来苏哥就赢钱,果然是旺夫啊。”
女人小心翼翼点点头,声音细小:“你们玩,我带孩子回屋,不打扰你们。”说完牵着苏亦清径直走进里间。
苏祥赢了钱心情正好,也没多理会,只嫌恶地嘟囔一句:“一个聋子能吵什么,快给钱。”他猛吸一口烟,拇指一弹,烟头径直弹向角落。
苏亦清垂着眼,紧紧抿着唇,把所有委屈和害怕都藏在眼底,一声不吭地跟着母亲进屋。
一进屋,母亲立刻反锁上门,趴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赶紧把儿子兜里的钱胡乱塞进去,又飞快推回原处。她把剩下的零钱揣进外套内层,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眼眶泛红:“很快就能凑够钱了,是妈妈没出息,让你跟着我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对不起,儿子。”
苏亦清无意间瞥见母亲颈间的伤痕,眼神猛地一沉,满是心疼与无措,小手轻轻颤抖着,伸手轻轻触着那块高高凸起的淤青。他连忙扶妈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
“妈妈,下……次别再……为我……忍受了。爸爸是……坏人,我……讨厌他。”
母亲慌忙转身捂住他的嘴:“清儿,这话千万不能让你爸听见。”她把手放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轻声道,“妈妈知道你心疼我。都怪妈妈当年年轻不懂事,看错了人。可是还好,上天可怜我,把你送给了我。所以妈妈再苦再难,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你再忍一忍,等你上初中住校,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好不好?”
苏亦清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小小期盼。
xxx小镇
经过四十多分钟车程,终于抵达目的地。赵齐停稳车,回头对后座的儿子说:“星海,到了,记得把后备箱给奶奶的礼物拿上。”
赵星海眼睛一亮,满脸雀跃,兴奋地推开车门,冲向后备箱。他人还没转身,就听见奶奶熟悉又亲切的声音:“哎哟我的小乖孙,好久不见,快让奶奶看看。”
“奶奶!”赵星海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灿烂,飞奔过去。赵齐笑着走上前:“妈,天这么冷,您在屋里等着就好,我刚不是打电话说了,几分钟就到。”
奶奶难掩激动,捧着星海的小脸乐呵呵地说:“没事,等我的小孙子,再冷也愿意。”
赵齐无奈摇摇头,提着给母亲的生活用品走进屋。奶奶用温暖的手牵着赵星海,星海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故意告状:“奶奶您都不知道,我爸成天把我丢在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奶奶和赵齐听完都笑了起来。
奶奶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准胡说,你可是奶奶的心头肉。实在不行,奶奶替你教训你爸爸,好不好?”
赵齐连忙辩解:“妈,您别听他瞎说,他就是被宠坏了,在家净捣蛋。前几天还闹脾气,差点把我那古董花瓶给砸了。”
“就你那些看不懂的瓶瓶罐罐,碎了就碎了,哪有我孙子金贵,瞧你小气的样子。”
赵星海立刻下巴微扬,一脸沾沾自喜,又故意挤出几分委屈:“还是奶奶最疼我。”
站在一旁的赵齐哭笑不得,无辜举起手里两大袋食材:“是是是,他是您的宝贝,我说不过你们俩,我去煮饭总行了吧?”
奶奶和孙子相视一眼,赵星海先忍不住弯眼笑开,眉眼明亮,满是孩子气的快乐,随即两人一起捧腹大笑。
原本安静的小镇,因为赵星海的到来,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欢快的气息。年近七十的奶奶,也露出了许久未有的轻松笑容。在这里,没有生意场上的应酬,没有高高在上的少爷身份,只有陪伴在老人身边的一对普通父子,和一段难得安稳温暖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