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陛下,郑王回来了。”
李煜惊喜道,“他到哪里了。”
正说话间,一道声音传来,“哥哥,我回来了。”
来人是李煜一母同胞所出的弟弟李从善。
宫人为李从善添了茶,李从善将披风脱下,挂在手肘间,看到李煜行了礼。
李煜上前将他扶住,欣喜道,“快坐下,路途遥远,累不累。”
李从善以往持枪拿棍,这点奔波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他仍用着委屈的语气,“再远也要见哥哥。”
李煜闻言淡淡笑了下,“辛苦了,今日便宿在宫中吧。”
“……哥,”李从善欲言又止,“我明日就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
李煜质问道,“那边还要继续扣着你不放?!”
“哥,别生气。”
“身为南唐皇室,他们怎么会轻易就放我走。”
李从善反倒看淡了,“我能来见你就很知足了,乱世浮萍,谁又能真正的做自己的主?”
李煜说话间已经带着伤感,“从善,陪哥哥再下一盘棋吧。”
李从善用力点了下头。
兄弟二人就在这日渐落下的夕阳下手执黑白棋子相对而坐。
夜晚,李煜独自坐着,已经反应过来了,赵匡胤所说的可以,没有说不扣留。
他这边正吹着冷风,自己呕着气。那边李从善站在一旁,看到李煜高挑的身影,倚在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上前为他披上外袍,“天冷了,哥,回去吧。”
李煜将外袍拢住,在弟弟的陪同下回到了宫殿里。
翌日一早,李从善离开皇宫,来到了城门,他骑在马上,迟迟未动身,他本意不想吵醒李煜,不想凭白让他因为分离而难过。
但是这一去汴京,就不知何时又能再见到他宽容和善的亲哥哥了。
他正骑着马在原地打转,听到身后一声“从善”猛然回过头去。
李煜驾马而来,风吹起了他的长发,衣袍也随风飘动。
李煜说道,“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哥,我留了信给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最后哽咽着说出了真话,“因为、因为我舍不得你,哥。”
李煜抬起泪眼,骂道,“傻弟弟。”
最后,李煜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保重。”
千言万语仿佛都凝在了这两个字中。
李从善抹了把泪,“知道了,哥。”
说完转身跟着北宋的使者走了,不曾回过一次身。
李煜看到人影成了模糊的黑影,才失落的回了宫里。
公元972年。
战况已经很焦灼,然而就在这危急的时候,又有一噩耗传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煜手指颤抖指着陈乔。
陈乔肩膀垂下,无奈叹息,“陛下,林仁肇已暴毙于南都。”
李煜感到一阵眩晕,林仁肇死了?这样一个忠心耿耿又兼备才略的良将就这么走了,走的这么突然。
他膝下一软,趴在案桌上,抬起头厉声道,“情况属实?”
陈乔走到李煜身边,“陛下,是真的。”
“陛下?”
李煜一字一顿道,“传我旨意,厚葬林仁肇。”
林仁肇一走,其他人开始起了活泛的心思。
以皇甫继勋、朱令赟为首,皇甫继勋执掌南唐军政,其父皇甫晖在李昪即位时,在和后周攻打淮南战役时,身负重伤,誓死不退,李昪感其忠勇,厚葬之。
然而皇甫继勋本人和其父差距甚远,跟随先父征战却临阵而逃。
公元964年,南唐和北宋的战争彻底响起。
兜兜转转十四年,赵匡胤在此期间,一再对南唐缓兵,两国之间来往书信频繁。
徐弦立于李煜身侧,看他字字泣血,信中大抵意思是让北宋缓兵,上贡会更多更丰厚。
卢绛站在宫殿门外,“还请劳烦公公通报一声。就说有急事上奏。”
公公走进殿内,“回陛下,宣州节度使卢绛觐见。”
李煜,“让他进来。”
卢绛行了礼,“陛下,臣有急事相商。”
徐弦见状,“陛下,臣先告退。”
李煜点了下头。
他看向卢绛,“爱卿所为何事?”
“陛下,是关于吴越的事情。”
“吴越一个附属小国能有什么事?”
“陛下,切莫因为小国而掉以轻心,若是吴越依附北宋反而攻击我们,到时候就危险了。”
李煜思量片刻,“那依你所言,如何去做?”
卢绛道出计策,“吴越若此时不除,后患无穷。陛下,臣有一计,可以称我所在地方有叛乱,引吴越深入,而后瓮中捉鳖。”
“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
“退下吧。”
卢绛走后,李煜还在迟疑,他撑着额头,头发垂落,铜台上的烛心噼啪作响。
烛火将他的面容照的明明灭灭,诈降一计,一旦被识破,北宋打南唐更是师出有名,姑且不论这个,哪怕就算成功了,然而吴越地处杭州,攻破吴越谈何容易,若是折损大量兵力,北宋可以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情势越来越危急,李煜这一夜又失眠了。
第二天醒来,他写信给吴越,信上说道南唐吴越应统一战线,不然则唇亡而齿寒。
而赵匡胤此时也已写信于吴越,信中意思不过是攻破南唐是迟早的事情,你和我联合攻打南唐,不然,到时候打你是顺便的事。
钱俶看到北宋的来信时,咬牙说道,“好好好,老子除了听你的,别无选择是吧。”
他也写了信让使者送去汴京,信上所述,同意任职。
李煜一再坚持写信给赵匡胤请求缓兵。
金陵城外。
徐弦年逾六十,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朗,白色长须,他看着前来送别的李煜,这个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男子,“陛下。”
“徐弦,你此行看到长江上游的援兵,告诉他们不必东下。”
“陛下,有援兵相助不好吗?”
李煜内里白色单衣,外面暗黑色带飞鸟刺绣的棉袍,清淡一笑,眸中含泪,“你前去汴京求和,这边援兵明晃晃的赶到,岂不是令你陷于危险境地。”
徐弦脊背僵了一下,颤颤巍巍的伸出手,“陛下——”
李煜握住他苍老的手,这个自他祖父就在的三朝老臣,亲眼见证着南唐的兴与衰。
徐弦沉声道,“臣当以国家社稷为重,至于我个人,早就将死生置之度外了。”
冬日的寒凉将热泪吹散了。
徐弦赶到汴京,在宫人的带领下见到了赵匡胤。
赵匡胤在寒冷的冬日里,打着赤膊,喝着烈酒,“李煜让你来说什么。”
徐弦看他威武强壮,“陛下,李煜并无冒犯您呀,您出兵的话也是师出无名啊。”
赵匡胤冷声哼道,“回去告诉李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徐弦语塞,知道北宋打南唐只是时间问题,最晚也过不了今年的冬日了。
他失意的回了金陵。
此时,金陵。
李煜与张洎等人在宫中议事,李煜下了调令,派郑彦华、杜真抵挡长江沿岸汹涌而来的宋军。
徐弦赶回金陵,见到了李煜。
李煜侧对着他站立,“他说了什么?”
徐弦将赵匡胤的原话带到,“陛下,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什么?”
李煜转过身,衣袍甩在身侧。
他平复了呼吸,“爱卿下去吧。”
徐弦看他状态不好,应声而退。
等徐弦走后,李煜将寝殿里的东西愤怒的摔打在地上,徐弦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响声,叹了口气走了。
“好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煜回忆起从前种种,怒火攻心,竟生生咳出了一口血。
五日后。
杜真死战,郑彦华拥兵不前,未能抵挡宋军,同时吴越兵破常州。
李煜在城中召集自卫兵,民间感召者众,一呼而应,然而可惜的是没有作战能力,白费了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