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课,方时堰在县城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自家绸缎铺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再往前走走就能见到温良了。
他不能去找她。
流言已经够多了,如果他再去找温良,那些人的嘴会更加不堪设想。他想起温良说过的话”人情来往,最是分寸难握”,他该知分寸的,再说他这脸,摸着还有痛的脸,转身进了店铺。
可是……他心里好痛。那种痛不是刀割般的尖锐,而是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着他的心,越攥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想起她说话时温软的声音,想起她站在雨巷中挺直脊背的模样。他就难受。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方时堰不知道自己在铺子门口站了多久,直到一阵凉风吹过,他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脸颊上满是泪水。
他抬手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私塾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必须成长起来,成长为能够保护她的人。
科举。
只有考上功名,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才能护她周全,才能不让她受到伤害。
方时堰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方时堰与周明远在私塾打架的原因,像一阵妖风,瞬间传遍了整个私塾。
原本只是针对温良的流言,如今又添上了”方家三少爷为了个温先生的孙女与同窗反目成仇”的新料。私塾里的学生们心神不宁,连温老先生授课时,都有学生在下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温老先生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浮躁的面孔,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发火,只是轻轻敲了敲戒尺,沉声道:“读书之人,心要静。若心不静,书便读不进去。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们回去好好反省。”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书籍离去,只是临走时,仍有不少人忍不住朝窗外张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放学后,方时堰没有像往日那样在私塾门口逗留,而是低着头,一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嘴角的伤还没好透,一咧嘴就痛。他不在乎自己的伤,他在乎的是,那些流言因为这场打架,传得更凶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微胖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路过自家绸缎铺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离他四、五米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灰白的长衫,花白的鬓角,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步履虽缓却依旧挺拔如松。
是温老先生。
方时堰脚步一顿,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绕开,可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温老先生也看到了他。老人脚步停了下来,那双睿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看得方时堰心头一颤。
夕阳的余晖洒在巷子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青石板路上跳来跳去,啄食着地上的碎屑。
方时堰攥紧了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温老先生面前。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学生……学生想跟您说几句话。”
温老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温和。
方时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低:“学生知错了。学生不该在学堂里动手打架,给先生添麻烦了,也……也连累了温姑娘的名声。”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学生知道,那些话……都是学生不好,才让他们有了说闲话的由头。学生以后不去了......”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泪便掉了下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完全没有了那日在巷口镇定驱逐无赖的模样。
“他们说温姑娘,说温姑娘倒贴……可是温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登门道谢,只是因为学生帮了她,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学生……学生心疼她……”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圆润的脸颊因为哭泣而涨得通红。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方家大房二房的打压,他只在乎温良被那些肮脏的字眼污蔑。
温老先生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胖子,眼中满是慈爱与理解。他没有打断他,只是等他哭够了,才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脸吧。”温老先生温和地说道。
方时堰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却越擦越脏。温老先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
“方三少爷,”温老先生缓缓说道,“你可知,老夫今日为何没有在私塾问你打架的事?”
方时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温老先生。
“因为老夫知道,你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温老先生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包容,“你打架,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也不是为了私怨,对吗?”
方时堰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
“先生……”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学生……学生只是……只是听不得他们污蔑温姑娘……”
“你有心了。”温老先生点了点头,“你担心流言影响到良儿的名声,这份心意,老夫领了。但你要记住,良儿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不会被人几句闲话就污了名声的。”
方时堰愣住了。他没想到,温老先生会这么说。
“先生……”他喃喃地说道,“学生……学生怕她受委屈……”
“她不会受委屈的。”温老先生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她有你这份心意,便不会受委屈。只是,方三少爷,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若真心想护她,便先护好你自己。你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她?”
方时堰的心猛地一跳。他隐约听出了温老先生话里的深意,却又不敢确定。
温老先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拄着竹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方时堰,微微一笑。
“回去吧,天快黑了。”
方时堰站在原地,看着温老先生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带着他鼻涕眼泪的帕子。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微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知道,温老先生没有点破,但那份含蓄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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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事被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