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外头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方时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书，目光却有些发直。
“三少爷，您这书都拿倒了。”一道压低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方时堰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论语》果然拿反了。他老脸一红，慌忙将书正过来，抬眼便撞进了一双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几分忐忑的眼睛里。
是周明远。
周明远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竹青色直裰，往日里总是高高束起的发髻今日特意打理得一丝不苟，连那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傲气的下巴，此刻也微微低垂着。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时堰……”周明远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的像好久没有喝过水一样，“你已经好久没有理我了。”
方时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角的淤青已经淡了。此刻看着周明远这副模样，他心里的气其实早就消了大半。周明远见他不吭声，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连忙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书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两块还温热的桂花糕，甜香瞬间在逼仄的书案间弥漫开来。
“我知道我这破嘴欠揍，该打！”周明远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懊悔，“我不该拿温姑娘的名声开玩笑，更不该说那些浑话。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我就是嘴笨说不出好听的。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的，对吧。”说着又作委屈状：“你家小四拿着礼物去我家说你打了我，要替兄长道歉，我还不知道小四啥意思，那是**裸棒杀我。还给我道歉呢，我还替你瞒着你打我，结果你四弟不做人，让我老爹又给我一顿揍还给我一顿说教。”
他一边说，一边卷起袖子，露出红肿的地方给方时堰看，“你看看我爹给我打的。”眼眶也红了：“时堰，我是真把你当兄弟。那日看你哭成那样，我心里比挨打还疼。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发誓，往后谁要是再敢嚼温姑娘的舌根，我周明远第一个不答应！”
方时堰看着那块红肿的手心，心里那股气也消了干净。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那块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桂花糕有些甜腻，自从开始练武后，他就不甚喜爱吃这些甜食，叹了一口气还是把糕点塞进了嘴里，“下不为例。小四什么时候去的？”方时堰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闷闷的。
“前天！小四这段时间不仅面黑，心更黑了！平常明远哥，明远哥的叫着，到头来他的背叛来的最为打击。你知道的，在我爹心里我娘排第一，会读书的排第二，你大哥排第三，飞虎将军（狗）排第四，我排第五。方小四不就是会读书嘛，赶明年我就去参加科考，给我爹来个一鸣惊人。话说你哥俩干啥去了，一个比一个黑，再黑下去可就不好看了。”
周明远捏着方时堰的脸颊左右仔细看了一圈了：“我怎么感觉你瘦了？”
方时堰侧过头，甩开周明远的手，诚恳的像周明远道歉：“我不知道小四去你家且害你被严罚，这事我替他向你道歉，是我没跟他说清楚，让他以为你打了我。”
周明远一听，立刻摆手：“哼，不成，得让他亲自来跟我道歉，当着你的面掰扯清楚，要不然他得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行，后日休沐，我带着他请你吃饭。还有温姑娘，她的名声比我重要。你若是再敢乱说话，咱们这兄弟，不做也罢。”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周明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对了，我还有个事儿要告诉你。我让我家小厮去打听过了，那个余骞为，做了温老先生的学生，与我们这种不同。认识真真的关门弟子来的，他最近频繁去温家听说是帮温老先生整理书籍，还给温姑娘送过笔墨纸砚。
方时堰握着糕点的手微微一紧，心头那股子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不过！”周明远话锋一转，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已经托了名人包去盯着了。名人包虽然嘴碎，但腿脚勤快，消息灵通。只要余骞为敢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他会立马飞鸽传书告诉我，我第一时间来给你报信！
方时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把“损友”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正说着，门口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是赵茗。
他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快步窜到两人跟前，贼兮兮地凑近问道：“两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连观物都不去上了。我刚从那边过来，无聊的紧，快给我讲讲你俩在八卦啥呢？话说，你俩啥时候背着我和好的？”
周明远眉头微皱：“你胡说什么？怎么就背着你了，这不是当着你的面嘛。”
“嗨，你看周明远心虚样！”赵茗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反正我觉得你们最近怪怪的。”
方时堰沉默了片刻，“我们在说休沐吃饭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休沐有没有空去？”
“怕是没空了。”说完，赵茗整个人似是脱了力般，侧身摊在方时堰桌子上。方时堰看向赵茗，认真道，“你能有什么事？人多热闹，一起吧？”
“我爹给我看了户人家，让我休沐去见一见！我就说你们最近有问题，还不承认，我因这事都头疼好久了，你们还一无所知。一群没良心的家伙。”
周明远一脸错愕：“啊，你这也太早了吧。”
赵茗用胳膊挡住脸，闷声说道：“谁知道我爹怎么想的。”手碰到异常，捏了起来，仔细看是桂花糕。“这哪来的桂花糕啊，我也想吃。”
“去去去，这是赔罪的！”周明远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却还是把赵茗捏着桂花糕的手往赵茗嘴里送。三人瞬间打闹一团。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聆听着少年们的欢乐与忧愁。
只不过路过人就不一样了！
“你们三个闹成这样成何体统，每人把《小学》抄5遍，休沐回来交于我。”
门口虽已看不到人，但还能听到门外陆续飘来的声音：“周明远、方时堰、赵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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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老友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