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区到家的15分钟的路，苏漾整整磨了半小时。
楼下拐角有个三岔路口，平时经过的人不多，有个指定的吸烟点。
阿东和琦琦远远的就朝她招手。
苏漾笑着走过去。
“抽吗？”
阿东朝她递了一根。
苏漾犹豫了一下，接下那根烟。
点上，缓缓吐了一口。
最近一直在改抽电子烟，根本不过瘾。
今天上课有点心神不宁的，学生在下面画画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拿起手机，但拿起来，看两眼，又默默放下。
现在这个点，她应该在家吧。
苏漾想延长这根烟的时间。
“诶那个不是你朋友吗？”
琦琦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漾转头。
宋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穿着棉T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
大概只是下楼买个东西。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在两人对视片刻后，转身回去了。
苏漾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里的香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她盯着她的背影。良久开口道：“诶，阿东，你之前是不是说你有个大你很多的姐姐，你敢在她面前抽烟吗？”
阿东苦笑：“嗯…其实说实话，不太敢，初中的时候调皮学抽烟，被她抓过好多次。虽然我现在都29了，但是，在她面前抽烟还是不自觉会心虚。”
“为什么？”苏漾吐了一口烟。
“我觉得，这大概是刻进骨子的习惯吧！哈哈！虽然我已经成年了，有自由的意志，但是在曾经的家长面前，还是会不自觉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所以我现在抽烟会避开在他们面前。”
习惯吗……
她垂眸。
抽完那根烟，又在楼下转了一会，苏漾才不情不愿地上了楼。
-
宋玥买东西回来，一转头，就望见她了。
苏漾正姿态慵懒地靠在墙边。手里掂着一根要掉不掉的女士香烟，和朋友吞云吐雾，有说有笑。
两人对视片刻，她转身上楼。
宋玥步子没停，但感觉每一步都很沉重。
一进门，糖宝正伸长脖子，在地上吐了一团东西。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很辛苦。
她赶紧过去查看，是吐毛。
宋玥蹲下来，慢慢顺着小猫的背。
昨天看到茶几上的化毛膏好像已经用完了，她记得柜子顶上应该有存货。
过几个小时给猫吃一点吧。
踩着凳子，站到了手能够到柜顶的位置。灰尘不少。
她摸到那只化毛膏，目光被旁边吸引——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A4纸被随意放在柜子边缘，一个角悬空。大概是主人暂时放在那，结果忘记拿走了。
一起拿了下来，化毛膏被放在桌子上。
宋玥把纸面翻过来。
瞳孔放大一瞬。
纸面上别了一张纹身师的联络名片。
下面客户一栏清晰写着苏漾的名字。
四款草稿图案都是外语词句缠绕一些自然元素的线条。这不是英文，像是拉丁语之类的，宋玥看不大懂。
纹身。
她记得大小姐在大学期间纹过一个，她父母得知后大发雷霆。去洗的时候，激光刚打到皮肤上，大小姐就痛得直掉眼泪。一天后还经历了皮肤红肿起水泡。这样的痛苦，总共要经历4次。
视线往下——
就近的日期和“定金已付”的字样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眼里。
宋玥的手猛地攥紧那几张纸，脆薄的纸在掌心折出一道深深地痕。
她把纸面翻过来，又翻过去。其实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纸上就那么几行字。
“呲——”
天花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拖重物。
宋玥听着那声音，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弦，颤巍巍的，越来越细……
“嘣”
断了。
这段时间积累的全部情绪像开了闸的瀑布，“哗”的一下冲垮了大脑的理智。呼吸开始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还走了几步，也许没有。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客厅中央。
想要调整呼吸，可越调越乱。
就在此时，门锁被开启。
苏漾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刚刚一进门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低气压——比昨晚的更强。
先是看到宋玥手里拿着的纹身设计稿。
苏漾目光停了一瞬，而后了然。
她抬眼看了看宋玥，转身就想回房间。
“苏漾。”声音很沉。
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我们聊聊。”
苏漾握着斜挎肩带的手一紧。
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要聊什么？”她转过身。
“这个东西，你打算纹在哪。”
宋玥举了举手中的设计稿。
苏漾挑了下一眉，并不打算作答。
宋玥看到了那个表情，片刻，没有等到对面开口。
“行。”她把稿纸放回茶几。
“我换个问题。”
“你最近.……”她斟酌了一下。
“不，我想知道，你这三年都在干什么。”
“就……”
苏漾一只手插进口袋，身体微微靠墙。
“活着啊。吃饭，睡觉，赚钱，还贷。”
“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她插着兜，眼神漫不经心往旁边瞟，站没站相，全身上下都在说“我不配合”。
“活着。”宋玥重复了一遍。“学着抽烟，喝酒。跟着一群人出去买醉，然后大半夜不回家——你就是这样活着的吗？”
“你难道看不出今天跟你抽烟那男的对你……”
她话到嘴边，没说下去。
苏漾眼神动了一下。
“喔——”她把尾音拖得很长。
“你觉得他对我有意思？”
“那所以呢？”她站直了身。
“但这和我与谁玩有什么关系吗？”
苏漾抬脚向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声音不大，但眼神是直勾勾的。
宋玥的喉咙吞咽了一下，嘴唇抿紧。
“唉。”见女孩叹了口气，撇过头去。
“是，我昨晚是答应你早点回来，我没做到，我跟你道歉。但你昨晚也不用一上来就给我摆脸色吧？”
“我等你等到凌晨三点。”宋玥冷冷回答。
“那你有听我解释吗？”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回宋玥身上。
“是不是过去我事事顺你，如今一件事没做好，你就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发脾气？”
“我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我有。你在这些天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我想抽烟，要避开你，我想喝酒，要顾及你。”
苏漾声音微微拔高。
“可我都已经换成电子烟了，还不行吗？”
“我都想问这到底是谁的家啊！”她冷笑一声。
宋玥沉默良久。
“好。我的问题。那说说这个。”
她从桌面上再次拿起那叠设计稿。
“你打算纹哪？”
“没想好。”
“没想好就已经交定金了是吗？”
对面再次沉默。
又是这样，三年前也是这样——她不答，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宋玥火气一下就冒起来了。
“你知道这个东西有多难洗吗？你怎么能保证自己不后悔，就算你不洗，七八年后色素也会扩散，那到时候怎么办呢？”宋玥语速越来越快。
“没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苏漾！”她咬字加重，声音终究还是漏出失控。
“你为什么总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啧”苏漾一脸烦躁，她上前一步，想拿走设计稿。
宋玥手往后闪。
“还我。”
苏漾伸手，宋玥却没再动，纸张被两人各执一端。
她头一抬，就对上宋玥的眼。
目光对峙，她能看清苏漾每根睫毛。
黝黑的瞳仁流露出的锐利，有形有质。她的视线向上冲撞，分毫不让。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时，
角落忽然传来稀稀疏疏的磨爪声，接着是一阵阵低哑不安的猫叫。
两人呼吸都顿了一拍。
宋玥睫毛轻颤，眼神开始松动。
卸力后，眼里的无奈渐渐漫了出来。
苏漾愣了一瞬，轻轻一扯，纸张一点点从她手中松离。
拿回稿纸，苏漾目光停顿片刻，转身离开。
“所以”看着那道背影，宋玥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的退让，换来的结果就是这样吗？”
苏漾脚步顿住。
“如果——”宋玥的力气被争吵抽干了。
“我知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独立，那我当初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跟你分手。”
苏漾的身影颤了一下。
这句话像箭一样把她定在了原地。
空气霎时间被抽干。
随后轰的一下，更大的气压倒灌。
她转过头，脸色阴沉的厉害。
苏漾大步冲向宋玥，将她一推——宋玥来不及反应，背部就撞进了沙发。
“够了!!”苏漾几乎是喊出来的。
与此同时她一只膝盖压住宋玥的大腿外侧，双手撑在宋玥耳边，将人摁在沙发上。
鼻尖近得快要触碰，气息喷洒在宋玥的脸上，又急又乱。
“别说的这一切都像是你的施舍一样！”
苏漾扬了扬下巴，垂着眼睑看着她。
“宋玥。”苏漾声音颤抖。
她的呼吸是热的，但是眼神却刺骨冰凉。
“我想你搞清楚一点。”
“三年了，我们已经分手三年了。我变成什么样，好像与你无关。请摆清楚你的位置。”
她的视线在女人脸上慢慢扫过，停在了那双眼上，眼眶含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不是被你管理审查的项目！”
她顿了一下，调整了呼吸。
“我已经不是你的宠物猫了。”声音比刚刚轻了点。
“你也早就不是我的......姐姐了。”
说完这句话，她扭过头去，不再直视宋玥通红的眼尾。
松开撑在沙发上的手，气息一下离去，苏漾直起了身。
“收回你的话。”
丢下这句，便不再回头。
卧室门被“嘭”的一声用力关上。
宋玥无力地瘫靠在沙发上，那滴要掉不掉的眼泪，最终还是滑落。
她没有去擦，任由它划过脸颊，滴落，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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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爆发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