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夏至未至
阿茶第一次见到苏知夏,其实比苏知夏以为的早了一个月。
那是二月底,早春的雨还带着冬末的寒意,后山的茶树刚刚冒出第一批米粒大小的嫩芽,浅绿色的,像谁拿最细的笔尖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点了一连串小小的逗号。阿茶蹲在坡地上检查今年的春芽长势,手指捏着一片刚舒展开的嫩叶,对着天光看它的脉络。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碎发糊了一脸,她顾不上拨,正专心致志地判断这片叶子算不算"一芽一叶"的标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山坡下面传来一串脚步声。
有人踩着去年积的枯草从山脚往坡上走,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停顿一下。阿茶直起腰往下一看,一个穿深蓝棉袄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半坡上,仰头望着坡顶那几棵老茶树,表情安静,眼神里有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好像在看树,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更远的东西。
那应该就是最近老街巷子里那家重新开张的小馆的女老板了。
阿茶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蹲回茶树后面,继续看她的芽。但那年轻女人在她的山坡上站了很久。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的侧影在早春灰蒙蒙的天光里停着一动不动,像一只刚刚降落、正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的鸟。
后来阿茶从镇上卖菜的大姐那里听说了她的名字,苏知夏。听说她以前在城里上班,辞了职回来守外婆留下的那间小馆子。听说她刚来的时候连火都不会开,炒一盘笋糊了三次锅底。听说她隔壁的陈奶奶每天送她食材教她做菜,把她一点一点带起来了。
阿茶听了这些,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起那天山坡上那个安静的侧影。她觉得那个人和她有点像——都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放在一件具体的事情上,然后让它一点一点地长起来。
四月初明前茶采完那天,阿茶挑了一筐最嫩的春芽去镇上卖。炒了一整夜的茶让她眼底发青,手指甲缝里嵌满了茶叶汁的绿痕,可筐里那些新茶散出来的香气让她精神头足得很。她蹲在菜场角落自己的老位置上,把一袋袋茶叶摆好,等着识货的客人来。
苏知夏出现的时候,阿茶正在低头整理布袋上的麻绳。她抬起眼,看见一个穿米白色薄外套的女人朝她的摊子走过来,停在面前弯下腰。她们目光对上的时候,阿茶忽然认出了那双眼睛——就是那天在山坡上停驻了很久的那双。
"这是什么?"
"明前茶,我自己采自己炒的,今年的新茶。"
苏知夏凑近闻那袋茶叶时,阿茶看见了她鬓角沾着的一小片干掉的青菜叶,大概是早上备菜时沾上的。她没有提醒,只是觉得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忽然柔软了一下。一个会带着菜叶出门买菜的人,大概是很认真地在过日子的那种人。
后来她们聊了二十分钟。苏知夏说她不喝茶,以前喝速溶咖啡。阿茶笑了,给她包了半斤新茶说拿回去试试。她看着苏知夏的背影穿过菜场熙攘的人群往外走,那件米白色的外套在人堆里慢慢变小,最后融进市场门口那一大团春日的光里。
阿茶低头继续整理茶叶,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从那天开始,阿茶有了一个固定的去处。每隔几天她下山送茶叶,脚步会不自觉地往那条巷子里拐。四时小馆的招牌在巷子深处安安静静地挂着,门口那棵槐树一天比一天绿。每次推门进去,苏知夏十有**在灶台后面忙活——切菜、和面、炖汤、收拾碗碟,偶尔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活不停,只笑着说一句"来了啊,新茶我喝完了,正想着你呢"。
阿茶就在吧台旁边坐下,看她忙。有时候带一罐茶叶花生来,有时候带几片刚炒好的茶点,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空着手来,坐在角落里喝一杯苏知夏泡的茶。她的话不多,苏知夏也不逼她说,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聊两句,中间隔着灶台上袅袅的白汽和窗外渐渐浓起来的绿荫。
这种相处方式让阿茶觉得踏实。她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会热络社交的人,茶园里一个人待惯了,跟茶树相处比跟人相处更自在。可苏知夏身上有一种让她松弛的东西,不追问、不客气、不多余的热情,只是自然而然地给她留着那个吧台旁边的位置。
有一次阿茶傍晚来,苏知夏正在包荠菜饺子。灶台上摊着一排包了一半的饺子,胖瘦不一,有几个还张着嘴。阿茶洗了手主动坐到对面拿起一张饺子皮,手指翻了两下就捏出一只月牙形的标准件,褶子均匀,收口干净。
苏知夏瞪大眼睛:"你还会包饺子?"
"一个人住,什么都要会一点。"阿茶低头继续捏第二个。
苏知夏看着她手指翻飞的样子,忽然问:"阿茶,你一个人住山上怕不怕?"
阿茶停了一下。怕不怕。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她。她歪头想了想:"白天不怕,茶园里到处都是声音,风啊鸟啊虫啊,热闹得很。晚上有一点怕,尤其下雨天,山风把窗子吹得啪啪响,我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总觉得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苏知夏欲言又止。
"后来就不怕了,"阿茶接上她的话,语气平平的,"我把茶树当家人。它们在那长着,我一棵一棵都认识。东边第三棵去年冻伤了半边枝,今年发新芽比别的树都晚;西坡顶上那棵最老,年年产量少,但茶叶味道最醇,像老人家。每天去跟它们打一圈招呼,就不觉得是一个人了。"
苏知夏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包得歪歪扭扭的饺子举起来跟阿茶包的比了比,叹了口气。阿茶被她那副"怎么差这么多"的表情逗笑了,把手里捏好的那个推过去:"你照着这个褶子试试,食指往里推的时候力道要匀。"
苏知夏试了三个,到第四个终于包出了一只像点样子的。她举起来对着光端详,脸上的表情像孩子考了一百分。阿茶看着她的侧脸,茶园的春芽、山坡的晨雾、一个人的清晨与黄昏,忽然觉得如果这些日子里能多一些这样的时刻——跟一个愿意学包饺子的朋友坐在一起,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等着开——似乎也不错。
梅雨季节的时候,阿茶连着好几天没下山。雨太大了,山坡上的土路被冲得泥泞不堪,她窝在小屋里守着茶炉烘干最后一批春茶,窗外雨声如瀑。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小了些,她披上蓑衣踩了一脚泥下山,推开四时小馆的门时头发还在滴水。
苏知夏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进厨房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面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阿茶面前,筷子递过去,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阿茶低头吃面。姜汤的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蛋还是溏心的,戳破了蛋黄流进汤里,把汤染成了一片温润的金色。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被姜汤熏的还是什么别的。她把脸埋在碗里吸了吸鼻子,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鼻尖泛着一点红。
"知夏姐,"她捧着碗小声说,"你做的面真好吃。"
苏知夏笑着从吧台抽屉里抽出一把干毛巾递给她:"好吃你以后多来。雨天路滑就别硬撑了,打个电话我让人给你送上去也行。"
"送上来?谁送?"
"我。"苏知夏指了指自己,"我爬你那个坡还是爬得动的。"
阿茶低头继续吃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窗外的雨停了,一缕薄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那碗见底的面汤上,金黄金黄的,像一小片被煮化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