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小馆》第十章四时圆满
苏知夏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比往日的更白、更亮,带着一种夏日清晨特有的通透。她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一股热烘烘却又干净的风扑面而来——六月了,夏天当真来了。
楼下传来陈奶奶和谁说笑的声音,苏知夏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巷子里比往常热闹得多。老周头在自家门口摆了一排竹椅,拿着抹布一张一张仔细擦过去;杂货铺的老板娘正踮着脚挂一串红灯笼,用竹竿费力地挑着绳结;就连最不爱出门的刘大爷都搬了把躺椅坐在巷子中间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蒲扇。整个老街像一锅被点燃了的米酒,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苏知夏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想起来——今天是小馆开业一周年的日子。
去年的今天,她拖着沉甸甸的纸箱,裤脚沾着积水,推开四时小馆那扇褪色的木门,被满屋的灰尘呛得咳嗽。那天春雨绵绵,青石板亮得反光,她一个人蹲在水槽边处理春笋,锅底糊了三次才做出一盘像样的油焖笋。那天傍晚朵朵怯生生地扒在窗户上,攥着皱巴巴的零钱问能不能吃一碗春笋肉丝面。
三百六十五天过去了。
苏知夏飞快地洗漱下楼,推开店门时差点撞上一个人。陈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大瓷盘,盘里码着一整条蒸好的鱼,葱丝姜丝铺得整整齐齐,鱼身上浇了一勺滚油,兹拉兹拉地还在响着。
"年年有余。"陈奶奶笑着说,把盘子往她手里一放,"自己做的,给你添个彩头。今天你店里肯定忙,我帮你打个下手。"
苏知夏还没来得及道谢,老周头已经扛着一箱啤酒从巷口走过来了:"知夏!今天是不是得摆几桌?我酒都备好了!"
"周爷爷您怎么知道……"
"你去年哪天来的我能不记得吗?那天下着雨,你蹲在门口刷桌椅,刷得满头大汗,我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呢。"老周头把啤酒箱往吧台边一搁,咧着嘴笑,"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看着不像能待得住的样子。嘿,没想到还真待下来了。"
他说完拍拍手转身出去搬第二箱,苏知夏站在吧台后面愣了好几秒,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擦桌子,把泛酸的情绪咽回去,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了笑。
等她把店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准备开灶备菜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阿茶背着竹篓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件浅碧色的短衫,袖口绣着几片茶叶状的纹样,头发用一根竹簪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爽得像一片刚摘下来的新叶。她把竹篓放在桌上,揭开面上盖的蓝布,里面是一大包新炒的夏茶和两罐茶叶花生。
"今天的茶算我请的。"阿茶笑得腼腆又灿烂,"你开店一周年,我不送点什么心里过不去。"
苏知夏上前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阿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松软下来,抬手回抱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知夏姐。"
这一天从早到晚,四时小馆的门槛几乎没闲过。上午是街坊邻居你来我往送东西,有人端了一碗刚炖好的鸡汤来,有人捧了一碟自己炸的麻花来,还有人拎着一串刚从藤上摘的葡萄来,说要给店里添个彩头。苏知夏来不及一一记下,围裙口袋里塞满了各色纸条和零碎的小礼物,干脆在吧台上摆了一张大桌子,来的东西全都搁上去,堆得像一座小山。
中午她索性关了灶,把邻居们送来的菜重新摆了一桌,请大家一起吃。陈奶奶来了,老周头来了,杂货铺老板娘来了,朵朵和爷爷来了,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刘大爷都拄着拐杖慢慢蹭了过来。大家围着两张并在一起的方桌坐下,桌面摆得满满当当——鸡汤、麻花、葡萄、蒸鱼、排骨、酱鸭、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还有一大盘苏知夏自己包的荠菜饺子,七七八八凑了整整一桌百家宴。
筷子伸出去的时候,陈奶奶先举起了面前的茶杯:"来来来,咱们以茶代酒,敬知夏丫头一杯。一年了,不容易。"
"敬知夏!"老周头跟着举起来。
"敬姐姐!"朵朵也把她的果汁杯举得高高的。
苏知夏端起自己那杯阿茶泡的明前春茶,杯子凑到唇边停了一下。她环顾四周——陈奶奶笑眯眯地望着她,老周头的大嗓门正在嚷嚷着"干杯干杯",朵朵的果汁差点洒出来被她爷爷一把扶住,杂货铺老板娘跟隔壁的刘大爷头碰头讨论着哪道菜最好吃,阿茶坐在桌角安安静静地抿着茶,眼角弯弯的。
她喝下那杯茶的时候,觉得舌尖上泛起来的回甘,比任何一种甜都长。
下午酒足饭饱,众人散了回去歇午觉,苏知夏独自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阳光从敞开的店门和窗子涌进来,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吧台上那些茶叶罐、陶瓶、晒干的梅子、一罐罐桂花蜂蜜和冰糖酱,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釉色,每一样都有它的来历——梅子是后山摘的,桂花是街角那棵老树落的,茶叶是阿茶家茶园采的,干笋是陈奶奶去年开春挖的。这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间小馆里,经过她的手,变成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又回到那些人的嘴里去。
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一处流向另一处,把整条老街连成了一片活的、温热的、会呼吸的土地。
苏知夏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挂在钩子上,靠在吧台边上歇了一口气。她低头看见吧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昨晚她记下的最后一句话:"星星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没有人告诉我。"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翻到后面空白的一页,拧开笔帽,慢慢地写:
"去年今日,推门而入。满屋积灰,满心茫然。一碗春笋烧了三回才做成,来吃的第一个客人是隔壁的朵朵,攥着皱巴巴的零钱,说姐姐做的笋比速冻菜好吃。
一年过去了。店门口的木牌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还在;吧台上的茶叶罐是阿茶送的,里面有春天山坡的味道;陈奶奶的菜畦里我种了一排小青菜,现在已经能吃第三茬了;朵朵长高了半个头,她剪的窗花贴了一整面玻璃,是红色的大大小小的星星。
今天来了很多人。大家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人给我送鱼,有人给我送酒,有人端来自己做的菜,有人说敬知夏一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可也不难。不过是烧糊了三次笋、腌坏了一坛梅子、揉面揉得手腕发酸、下雨天一个人守店的时候觉得整条巷子都空了。但那些空的时候,走着走着就满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填满的——可能是某一碗面端出去时客人说的一句'好吃',可能是陈奶奶每天从门口经过时挥的那一下手,可能是朵朵跑进来说'姐姐今天吃什么'的那股子雀跃劲儿。
这间小馆,原以为是收留我的。如今回头看,是我被收留了。
被一条巷子,被一碗春笋,被一场大雪,被桂花树下的一个夜晚,被屋顶上的一片星河。
外婆说得对。三餐烟火,四季吃食,不会亏待人的。
新的一岁,还是那句话:
开饭有时,四季等你。"
她搁下笔,把本子合上,指尖在封面那个"食"字上轻轻抚过。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盛,蝉鸣重新聒噪起来,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苏知夏把本子放回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忽然听见店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转头一看,朵朵趴在门框边,手里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风车,风车的叶片是用红黄蓝三色彩纸叠的,被门口穿堂的风吹得呼啦啦转个不停。小姑娘咧着嘴冲她笑,脸上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颜料。
"姐姐!我做的!送你!一周年快乐!"
苏知夏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那只风车,彩纸的边角剪得不甚齐整,浆糊干透了泛着白印子,可风一吹,它转得那么欢快、那么卖力,像一颗扑通扑通跳着的小心脏。
她把风车插在了门口木牌旁边的那道缝隙里。风车便呼啦啦地转起来,在夏日的阳光里闪闪烁烁的,把"开饭有时,四季等你"那六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巷子里传来陈奶奶喊她吃西瓜的声音,老周头的大嗓门在远处嚷嚷着"给我留一块",阿茶的脚步声从后山那条土路上由远及近。苏知夏站在店门口,头顶是槐树浓密的绿荫,脚下是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面前是一只刚刚插好的、歪歪扭扭转个不停的纸风车。
她笑着回头朝巷子那头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转身走进店里,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吧台上的茶叶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切都刚刚好。
四时流转,烟火长明。这间小馆,和这条老街,和这些来来去去的人,就这么把日子一天一天地、一餐一餐地,过成了一篇没有结局、却始终温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