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态势。
可是轿厢内已坐不下去。没有理由,若还不走,平白让别人误解!许长龄想,干脆顶着雨跑吧!就几步路,就淋些雨,也不见得把她淋死!
“谢谢!”许长龄向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声,一狠心推开了车门,那层隐形的保护罩陡然没有了,“哗——”的一声,世界像放大了几百倍,千万亿支雨箭齐声向她射下来,地上被溅起了一层白烟,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腥气,雨水乱纷纷沉甸甸打在身上手背上,许长龄的肩膀裤子立时便湿了。
坐在车厢的贺时与什么也没说,只一只手紧紧握着包里的雨伞,怔怔看着许长龄落荒而逃。
那天下午,许长龄原计划是要给方适然回电话,却在回家后一头扎进早前请缨的资产追缴项目。
实际上,这份工作按资排辈轮不到许长龄,不过因为是份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脏活儿,领导委派给陈劲松、周拓这类草根出身的心腹,层层下放才鬼使神差地到了她的手里。
眼睛酸胀,许长龄脱下新配的玳瑁眼镜,眯眼眺望窗外。方才还在澌澌下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深灰的海与天中间是闪烁着金蓝橙粉霓虹的高楼大厦。许长龄长吁一口气闭上双眼,一只手架在眉心揉睛明穴,揉了几下,忽然手一抖,“糟了——忘干净了!”急忙翻身找出被埋在文件夹下面的手机,手机已经不知何时关机了。
充上电,开了机,果然有方适然几通未接,除了方适然,还有韩敏筠的——
看了看时间,10点40多,许长龄在方方的名字后按下回拨,支腮等了片刻,无人接听;许长龄皱起眉,又给韩敏筠拨了过去,声声的空响让许长龄喃喃:“怪了……”
挂断电话,许长龄抻长身子靠在沙发骑上百无聊赖划拉着手机屏幕,划不两下,目光定格在了一条通讯录条目上——贺时与的新号码她没有保存,这个号码还是旧日的。
回想起早上,许长龄又再失神,须臾回过神来眼眶已红了。
迟迟意识到一整晚的忘我工作或许是一种机体的自我保护模式,许长龄悲从中来,怎么整个世界都在向前,唯独她的时间停了?打定主意这就要删除贺时与的号码,却在临最后一刹滞住了——
许长龄的指缓缓移至拨号,轻轻一点,电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拨了出去:
“嘟——”
“嘟——”
“嘟——”
“嘟——”
许长龄半阖着双眼侧身倚靠在椅背静静聆听电话回铃。
“……喂?”
像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下,许长龄一个激灵,手机也掉了。
手机听筒里的人顿了顿,又迟疑地“喂”了一声。
许长龄终于拾起手机,做贼一般慌忙挂断了。
愣了两秒,许长龄扔下电话,从座位上爬起身,一遍又一遍地搓着木敷敷的面颊——
世界在旋转。
另一头,站在黑暗中的贺时与握着手机,慢慢伏低了身体,直至和明亮的微缩世界平齐,才沉沉丢下了手机。
是许长龄吗?或许不是她,也许那个号码早已经换了人,若不是她为什么会挂断呢?
那段狂轰乱炸的时间已经过了,现在这个手机号上所有的联系人都已成往事,再也不会有人通过这个号码联系她,只有许长龄,是这个号码保存至今的唯一理由。
……
在夜店的露天停车场转了一大圈还没找到车子,韩敏筠索性借着酒意脱了鞋子,把两只鞋拎在手上,扶着腰叽叽咯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呀找不到了——我不走了!”
方适然也有些微醺,挺直了腰板左右迷茫地张望,“我记得是在这儿啊……”
韩敏筠懒洋洋笑着靠在一辆车头,竖指指向方适然,“车子太烂了,一点儿都不显眼!”
方适然也不恼,笑道:“韩大小姐要国雅来接,我这就给你叫——”她取出了手机要给韩敏筠找代驾,韩敏筠笑着摇摇晃晃走上前,一把按住了方适然的手,“胡扯!那是许长龄!我呢——”她打个嗝,双手握住方适然的衣襟,皱着鼻子笑道,“我都可以!我就坐你的车!快!去找!开车送我回去!”
“我有点醉了,不开车了吧……”方适然低着眼眸向韩敏筠无奈笑说。
“胆小鬼!怕什么?!有我在,你还怕被抓了?”发觉方适然的口袋里有东西,韩敏筠推开她轻声笑道,“规则是给那些遵守规则的人的……”
两人坐上车,韩敏筠便嚷嚷着让方适然收起顶篷,风吹着两人的发,坐在副驾的韩敏筠跟着音乐陶醉地放声歌唱。
唱了一会儿,韩敏筠打起电话,“怎么……死丫头才想起我来了?找你一天你不听电话,我们以为你忙——是啊,那我俩还能干嘛,对——我俩才从夜店出来!……你要睡了吗?我现在来找你!”
待韩敏筠挂断电话,方适然有些忐忑地问:“你要去龄龄那?”她也准备去许长龄那。
“前面停!”韩敏筠指挥。
方适然不妨,放慢了车速缓停在了路边,音乐悠悠响着,韩敏筠支着下颌,点起一支烟,闲闲地问:“……你爱许长龄吗?”
方适然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片刻,“爱。”
韩敏筠咯咯咯笑起来了,“……把许长龄往家里叫,想干什么?”
方适然淡笑着把头别开了,“太晚了,我还是送你回酒店吧。”
韩敏筠夹着烟,盯着方适然的眼睛靠近了,伸手从她的裤口袋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哇——好漂亮的手镯。”韩敏筠感叹着取出来戴在了手上,举过了头顶来回端相,“我现在要去她那里,要我给你带吗?”
“你能……改天去找她吗?”方适然半带笑意正色问。
韩敏筠停下动作,歪着头,定定盯着方适然,然后,突然欺身向前揪住方适然的衣领吻在她嘴唇上,方适然被吓了一跳,人却并没有动。
只觉得韩敏筠的嘴唇很软,身体也非常的香……全身的血液一时间往头顶冲,方适然一时不知该作什么反应,任由韩敏筠时轻时重地伸出舌尖挑逗自己紧闭的唇——
眼看她就要退去了,似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方适然侧过头下意识去追逐,韩敏筠用手抵住了方适然的嘴唇,望进她灰棕的瞳孔,“我喝醉了……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适然反应过来时,韩敏筠已经下了车。从后湾吹来潮湿的海风咸咸的,方适然呆呆坐在座位,片刻,韩敏筠又回来了,前后翻腾了一阵举起手上的鞋,“我鞋子漏你车上了,你早点回家。”
……
半夜一点,韩敏筠穿戴整齐来到许长龄门口,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头发才按下门铃。
门开得很及时,韩敏筠有些错愕,“……我以为你睡了。”她一边说,一边径直进了房间,手一扬,把包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好大的酒味。”许长龄掩着鼻子。
韩敏筠脱下外套,“我去洗个澡。”
“你明天不用上班?”许长龄从厨房端出一碗醒酒汤,向浴室的韩敏筠叫道:“我上床了,汤给你放桌上了,你别忘了喝。”
许长龄十一点就上床了,只是一直睡不着。
许长龄枕着胳膊,入神地想,大概也是看在她父亲的面上,刚进中明达不久,就被大领导拉进中垣的大项目;国兴的项目说白了是萝卜坑,能让她使劲的地方根本没有,她不甘心当一个吉祥物,为此熬了几个大夜做了一套方案,预备借此参与进中垣的高层对接,这周五才交上去,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翻了一个身,又想,恒畴的那个中枢智联项目不知是不是贺时与负责?她好像听周拓提过——周拓是老黄的心腹啊!难不成他也被恒畴摆平了?
正在思绪翻飞,腰上冷不丁伸来一只手,许长龄呼哧转过脸,“哈!吓死我了!干嘛——”她抹开韩敏筠的手,“别动手动脚!你自己去客房睡!”
韩敏筠把脸枕在许长龄腰上,“一起睡嘛——”
“不要!你快下去,好痒——”许长龄被韩敏筠抱住了挣不开身,一边推她一边笑。
“你现在变了许长龄!”韩敏筠抓住了许长龄两只手把它们分别固定在身体两侧,居高临下看着她,“怎么着,现在只有你女朋友可以抱你了?”
“神经——”许长龄挣扎着别开脸,“放开啊,疼了!”
“我也是女的呀!”韩敏筠撅起嘴唇凑近说,“我也会——”
“救命——!”许长龄连笑带挣扎,就要脱力了。
“亲一下——就一下!亲——不然不放你走!”韩敏筠死皮赖脸,许长龄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咬牙闭眼把脸勉为其难地往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可以了吧!”
“亲嘴——”韩敏筠伸长脖子不依不饶。
“你醉了!别发神经了!”许长龄一个翻身用力坐起来。
韩敏筠翻倒在一边咯咯咯地笑了一阵,“你怎么今天失眠了?”
许长龄背身躺倒,“想工作呗,还能是什么。”
韩敏筠以一声上扬的嗯表达了态度。
许长龄不作声,韩敏筠把下颌放进了许长龄颈窝,一只手安全带似的把许长龄往怀里揽,“她不是进恒畴了,你们以后肯定经常见的,她要回来找你,你愿意吗?”
许长龄虾躬着身体,只忙着对抗自己脑里乱七八杂的思绪,也不知想了多久,才悄声说:“我不知道……”话落半晌不见韩敏筠回应,扭头一瞧,她已经睡着了。
……
恒畴跟中明达的业务洽谈一般固定安排在蓝途旗下的酒店Van,一来安全封闭,二来环境优美,服务周到。
这段时间,贺时与主要跟着钟晟和钱丰永跑恒畴中枢智联的项目,除却被钟晟带着接触政企实权领导干部,大多数时间是独立跟科研机构、中明达、律所、评估所等相关办事人员打交道。
譬如今天,就是跟周拓和他手下的两个办事员对接迭代方案。
早上临时被钟晟支去给领导送茶,陪他聊了一会儿花艺,这才匆忙赶回来。刚来到过道,便听见会议室里钱丰永正跟周拓和两个办事员在会议室聊得正高兴。
一阵欢笑声过,钱丰永说:“周总是实至名归——跟那些躺总就是不一样。”
“不是要给别人做对比,不过我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同时也更欣赏那些脚踏实地,凭自己的努力奋斗的人,我愿意给这些年轻人更多的机会!所以如果这次,不是她靠关系硬挤进来,惹得一众人都不满意——”
一个女声弱弱地补充道:“她哭了。”
另一个道:“真的假的?在哪儿?不是吧,跟老黄哭啊?”
“真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跟老黄哭,我看见她一个人躲在楼梯间擦眼泪,样子挺委屈的……都没人理她……”
“也不关谁的事啊……主要老黄不喜欢她——”
“是啊,她占便宜别人就得吃亏!老黄不维护自己人,难道维护她?她明天走了,别人还要在这儿呢!”
“要是我就不出这个风头了!自己老爹那么厉害,每天演个上班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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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