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这样对你?”从国外归来,得知始末的果然震惊得溢于言表。
林知意瘪了下嘴,一副受气包模样地点了点头,怅然道:“很过分是不是?”又说:“我都这么大了,还要被当做小学生管,当初还不如……”
不如什么,林知意没能说下去。
哪知果然跟他的重点压根不在同一件事上:“周盛居然做出那样的事,我真是看错他了!”
说起周盛,林知意的拳头立刻捏紧,不解气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你说人怎么能卑鄙成他那个样子?”
“这忍得了?”周盛是果然先认识,再经他介绍给了林知意认识,这事说起来他也有一定责任:“难怪最近都没人见过他,原来是做贼心虚,操!”
林知意复读机似的,也捏着拳头跟着骂了一句。
又在果然说“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林知意跟他一起去堵人,让周盛当面道歉,向他认错的时候,虽然有一点动心,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被学习磋磨得每天两眼一睁,没有对崭新一天的期待,只剩下痛苦的林知意,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当时那种气愤的感觉,留下的就只有宋棠之“不要惹事,横生枝节”的叮嘱。
这时候才记起来嘱咐果然:“你不要说出去。”
“你怕什么。”果然不解:“你又没做错什么,该怕的应该是他,搞什么受害者有罪论。”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知意近来常觉胸口闷闷的,他也根本不怕那几张照片。按住胸口,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才说:“很丢脸。”
被骗丢脸,被不仅认识,还被他挂在嘴边,当成朋友的人欺骗……更丢脸了。
除此之外,他也怕这件事传入林宏和林思榆的耳朵里,骂他不长脑子,净交一些狐朋狗友。
这样的话林知意已经听很多,实在不想从另一个人的嘴巴里再听到一次了。
“那就这么算了?”果然啧一声:“我怎么觉得你结婚之后就变了呢。”
这种事,换作从前,跳得最厉害的必然是林知意。他这种受不了委屈的性格,碰到这样的事还没把天掀了,简直是奇迹。
“我变了吗?”林知意低头看看自己:“没有吧。”
七月初,空气里翻滚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烤熟,今天之后便放假,迎来长达两个月的假期。
人家都是越晒越黑,林知意越汗越白,搭上他这副木登登的小表情,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果然问他怎么了:“一个周盛就给你憋屈成这样了?那实在不听,咱花钱找几个人,趁夜风黑高,给他套上麻袋揍一顿,也拍几张照片呢?”
“不是。”林知意欲言又止:“我有点累。”
“你干什么了累成这样?”
还能干什么。林知意呼一口气:“学习呗。”
都学傻了。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考出个一二三,要是再挂……林知意走路都有气无力:“果然。”
果然扭头。
林知意低头盯着脚下的影子,声音不大地说了句什么,果然没听清楚,凑近了,正要问,林知意陡地一停。
循着他的目光,果然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车门这时候打开,下来一个模样敦厚的中年男人。
“谁啊?”果然问。
林知意踢开脚下的一颗石子:“司机。”
即使是假期,林知意的时间也没有一刻属于他自己。
大概是怕他清闲了出去惹麻烦,除了要上的课,每周一、二、四五,他还要去天悦,跟着周岭安排给他的一个叫陈菲菲的小领导实习。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林知意只觉天都塌了,万万没想到,他都嫁给宋棠之做宋太太了,还需要朝九晚五出门上班,赚的那三瓜两枣都还不够他吃饭。
也据理力争地试图为自己争取,连要回自己家里让宋棠之不要管他这种话都说出口,宋棠之却仅仅只用一句“你忘了当初是你找到我要结婚的吗”将他噎了回来。
就像在提醒,他们这场婚姻原本就不是因为相爱,不是他们两个人,而是两家人的事情。
简直是在用行动告诉林知意,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负责。
没有人可以例外。
“来接你实习的啊。”听到这样的回答,果然虽说有些错愕,但也只当林知意突发奇想,想给自己找点不一样的乐子和他在宋棠之的督促下,居然真的开始上进。
毕竟他们明年就大四了。
社会实践可以加分,有利于毕业。
“那好吧,我不耽误你了。”果然絮絮叨叨,还在说他过两天又要出去,他爸妈在国外买了个农场,做为礼物送给他的小侄子,他前阵子跟他哥先去了一趟,马上要全家一起去那边度假。
而直到坐上车,看着果然冲自己挥手,说下次回来送亲手挤的牛奶给他当伴手礼,林知意才突然意识到,果然说他变了,这话其实不对。
他也许变了,但变得何止是林知意一个人。
其实他们都变了。
这样讲似乎也有些欠妥当,事实是,他们谁都没变,变的是时间,是年龄,是他们各自在不同的节点遇到的不同的人或事,和没有朋友参与其中的另一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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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悦上下五十八层,二十楼以下租了出去,往上都是天悦的办公室。林知意来过很多次了,却没有一次比当下令他如坐针毡。
不知道是他见识太少,还是其实这里才是大部分职场的真实写照,总之,和他曾经见过,自己在脑海里设想的都不一样。
林知意虽然常来,但涉足有限,可即便是总裁办,都没有这里让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讲。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这阵子学习学得晕头转向,一踏进这个门,就感觉有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在他的皮肤上爬来爬去。
这会儿功夫,林知意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抚摸手臂、在心里叹气。
他用目光追随着带他来的周岭,见他在一墙之隔处的办公室里和一个打扮干练的女生谈话,猜想她或许就是那个带他的陈菲菲。
又扭头,看了看周遭。
林知意并不知道这个部门具体要做些什么,但大家都好像很忙,而且是不讲话的。
除了键盘和纸张被翻动的“哗啦”的声响,就只剩下偶尔响起的打印机嗡嗡的声音。
可能是他的错觉,林知意总觉得这里空气都和外面的有所不同。
周岭要走了,他忙的不行,这点时间已经是额外抽出来的。林知意跟他其实没说过很多话,却在这时跟起来,下意识向他靠近。
鉴于林知意每每来到这里的活动区域就只在宋棠之的那层,是以众人虽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见过他的人却并不多,对他和宋棠之真正的关系也云里雾里,以为他们只是在谈恋爱。
这样一个人,搁谁手里其实都会有点烫手。
说是实习,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知意就不是能干活的人。
如果只是为了履历好看一点,放去总裁办岂不是更好?
陈菲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因为他和宋棠之之间那层欲说还休的关系给予他额外的关照,也没有因为他的加塞对他轻视,只当他是个普通实习生,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显然,林知意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娇生惯养的少爷,别说干他打印整理资料,就是泡杯咖啡,都能整出不少的幺蛾子。
别说打印机,咖啡机他都不知道要怎么用,摆弄片刻,忽然不耐烦地“啪啪”拍了两下,险些没把一旁的杯子摔了。
想找个人问问,可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步履生风,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也只是说,你上网查查。
即使是林知意,待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会感到孤立无援。
也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惯着他,哪怕他是林宏的儿子,周助理亲自送进来的关系户,但在天悦,关系户向来是不吃香的。
好在林知意机灵。
拍了张照片识图,搜索出品牌,在官方网站上找到教学视频,研究半天,终于萃出一杯。
进去时忘了敲门,陈菲菲正打电话,林知意搁下,正要走,就听对方挪开手机,似乎是对他说:“以后进来记得要敲门。”讲完,便继续打电话去了。
林知意愣两秒,扭头走了。
一下午都拉着张脸,闷闷不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上这个班不可。
这和他想象中“宋太太”的生活实在相差甚远,认为宋棠之就是在折磨、报复他没能及时接到电话。
可是他已经认错,也在学习了。
他旁边,一个女同事在打电话,全程都在用外语和对面交流,林知意听不懂,但挺催人入睡的。
他最近几天都没有睡好过,泡杯咖啡手还烫了一下,这时候无事可做,林知意便趴了下去,在心里想,如果林宏都知道他来宋棠之的公司实习,还学会了泡咖啡,不知道是会感动,还是恼火地往他屁股上踹一脚。
头顶冷气丝丝入骨,吹得人有些冷,耳畔除了他听不懂的外语,还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林知意双眼不太聚焦地盯着正在吐纸的机器,眼睛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欲阖不阖之际,耳边陡然传来“啪”的一声。
林知意吓一跳,坐起来,脑袋拨浪鼓似的朝两边望了望,见是打电话的女生。
她一只手重重拍在一份文件上,正叽里咕噜对着电话说着一些林知意不懂,但从她的语气和姿态也完全可以领会到她此刻的不高兴和那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瞌睡都吓得不见了。
这就好像一脚踏进了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全新的世界,林知意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茫然和无措。
这时,陈菲菲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下,她短暂地出现在了门前,抬起一只手,不知道冲谁招了一招。
办公区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有林知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做点什么。
见女生就只是打电话,林知意又转回来,正要往下趴,桌面冷不丁被一只手“咚咚”敲了一敲。
女生一边讲电话,一边对他抬了抬下巴。
林知意完全无法领会,一双大眼睛眨巴两下,还以为对方也想让他帮忙冲杯咖啡,心里小小的不情愿了一下,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好吧,你要什么,加奶还是不加奶?”
在他小声问出这句话之后,女生讲电话的声音都断了几秒,很快就又接上,手指了指挂着总监牌子的办公室。
林知意这回明白了,原来陈菲菲刚才是在叫他。
也是怪了。
打小就不怕老师,谁的话都可以当做耳旁风刮过去,被他老子拿着鸡毛掸子追的满屋子乱窜都没有怕过的林知意,在实习第一天,面对一个看起来应该和宋棠之差不多大的女上司,居然会感到有点紧张。
手都不知道要怎样摆放。
陈菲菲长得并不严肃,虽然打扮利落,眉眼却是清秀、温和的。她示意林知意坐,问他:“怎么样,第一天还适应吗?”
林知意点点头,嫌她办公室的沙发没垫子,硌得慌,于是拉了转椅自己坐下了。
这时候好像才反应过来,她刚才问了自己什么,又摇了摇头,很想被她打个不合格的戳,发还给宋棠之,转念一想,天悦这样大,三十八层的办公室,宋棠之很有可能在他被发回去之后很快挑选出另一个部门让周岭将他发过去。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嚼碎了咽回去。
紧接着,就听陈菲菲说:“那下次就记牢了,我的咖啡不要放糖。”
她先礼后兵,突然开始说林知意做错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又另外安排了一份收寄邮件的工作给他。
即便是从来都没有上过班的林知意也知道,这种事情都是办公室里最不具备含金量,谁都可以干的,也让他觉得这个班上的真没意思。
根本没意义。
只是一个下午,他已经叹了不知第几次。
下楼的电梯里碰到了总裁办的琳达,问他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怎么今天认识的每个人都在问他同样的问题。林知意气闷,有气无力:“不怎么样。”
见他抱着封好的文件,琳达安慰道:“一开始都是这样,慢慢就好了。”
好不了了。
上班就没有好的。
林知意根本理解不了,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实习。就算学校有要求,那他不来,宋棠之难道就不能给他盖实习章吗?
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在报复,见不得林知意好。
连自家的公司林知意都不乐意去,不想却沦落到来这里给宋棠之打工,干的还是跑腿、泡咖啡的工作,回去了还有家教等着继续磋磨他。
这根本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嘛!
“好了。”见他耷拉个脸,一副可恋的模样,琳达好心道:“你知道怎么寄件吗?”
林知意十指不沾阳春水,娇惯归娇惯,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道,点点头。
电梯打开的时候,外面正好有个人在往里冲,迎面撞了林知意一下,将他怀里搂着的文件“啪”一声撞掉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什么人,撞了人竟然还骂骂咧咧,说他不长眼睛。
林知意本就耷拉的脸这时更垮了两分,冲冲地将脸一扭,电梯门已经在对方的操作下提前关闭。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让他碰上。
“那人是谁啊?”林知意问帮他将东西捡起来的琳达。
“宋经理吧,好像是他,我没看太清楚。”
姓宋?还是经理。林知意精准的抓住了重点:“那他和宋棠之有什么关系吗?”
琳达说:“按辈分,宋总应该叫他堂哥。”
原来也是个关系户。
那凭什么他做经理,在公司横冲直撞,撞了人都不用道歉,林知意却只能泡咖啡、寄快递?
真是好不公平。
怀揣着这种心情的林知意,傍晚见到宋棠之的时候都越发气闷,拉着个脸,坐得恨不得离他八丈远,搞得前面的司机都不自在。
宋棠之已经很习以为常。
从他给林知意请老师开始在家里上课,林知意老公都没有再叫过他一次,仿佛受到了他天大的委屈一般,时不时就耷拉个脸给宋棠之,无声地控诉宋棠之对他有多过分。
这种情况,在他安排林知意假期实习之后出现的愈发频繁。
这时又做出这副样子,可能下一秒就会开始用他那两片过分浓艳的嘴唇说一些已经重复不知道讲过多少次的话,抱怨他上课是多么的辛苦,实习又是多么的痛苦,请求宋棠之不要再这样折磨他。
果不其然。
在汽车驶上高架,林知意开口,说他的手有一点痛。
虽然知道这大概是他的一种手段,宋棠之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平板,看到林知意伸到他面前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的确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些:“怎么弄的?”
“烫到了。”林知意在他递去宋棠之眼前的手被他牵住的时候说:“菲姐让我泡咖啡,可是我不会用那台机器。”
吃喝玩乐他在行,泡咖啡……也许是有点为难他。宋棠之这样想,却没有这样讲出来,视线稍作停留:“熟能生巧,多用几次就好了。”
林知意嘴巴一抿,将手从宋棠之掌心抽回,脸也扭向窗外,只留下一个不怎么高兴的后脑勺给他看,只是没几秒,就又转了回来:“我一定要去上班吗?”
一想到之后的两个月都要像今天这样度过,林知意就浑身难受得犹如蚂蚁在啃食:“我已经在好好学习了,就不能不去吗?不就是泡咖啡发快递,我在家里也可以帮你做啊。”
这话从一个连家里厨房水龙头朝哪边拧会出热水都不知道的人嘴巴里说出来的可信度实在不高。
而且这些事情宋棠之自己能做,不指望,也用不上他。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林知意渐渐的也能看明白一点宋棠之偶尔流露出的表情代表的含义,和哪些事能谈,哪些事情没得谈。
比如这件事,就没谈得。
林知意心中顿生一阵悲凉,嘴巴嘟囔着说了句“讨厌”,将脸扭向窗外,后脑勺都仿佛透露着一股气恼。
车子正缓缓朝着家的方向行驶,节节败退的街景没能在宋棠之眼中留下任何痕迹,他收回目光。
前面,司机目不斜视,夕阳的余晖将城市染得一片焦黄。
宋棠之重新拿起来平板,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好一会儿,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