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之之所以会被评选为最不受员工喜爱的上司,除了不近人情和对结果苛刻的追求,也有一些在外,譬如外貌、声音之类的因素。
他长了一张完全算得上英俊的脸,这点不假,但不同于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英俊长相,他连好看都是刻薄的。
所以即便他长了一张进娱乐圈也够用的脸,又身居高位,却没有像小说电视剧中那样,惹来一群莺莺燕燕在他周围。
谁会想和一个即使不说话,只是看过来,也会让你感觉自己是个对社会毫无价值的垃圾的人谈恋爱啊。
也就是林知意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才会因为他在自己小时候帮过自己一把,应该是个好人,因此在并不了解的情况下,给他涂抹上一层厚厚的滤镜,上赶着说要嫁给他。
现在可能在后悔。
想到这,宋棠之已经完全丧失了所有的耐心,正在打算强行进入,冷不丁的,门里传来两声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开锁的声音。
林知意只是把锁打开了,并没有开门走出来。
隔着一扇薄薄的玻璃门,隐约可见那道单薄的身影在门内徘徊了一下,又走开。
林知意坐回马桶盖子上。
已经没有像刚刚那样止不住地掉下眼泪,只是时不时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一下,更多是难受。
一改前态地又开始觉得宋棠之对他太厉害了,就算他做错事,识人不清,被骗活该,但他是受害者啊。
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让他长记性,怎么不教训那些人,让他们再也不敢做坏事。
一想到宋棠之刚刚对他讲的那些话,现在又用这样的口吻命令他不许锁门,就连他想静静都不允许,林知意眼泪啪嗒啪嗒又落下来。
刚洗干净没一会儿的脸,转瞬又让泪水糊了一脸。林知意抬手刚要去抹,就听“咔哒”门被打开的声音。
并不算狭小的卫生间在宋棠之进入的一瞬间变得逼仄。
他的存在感就像今天发生那件事一样,就算是林知意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无法感知不到,无时无刻都在介意。
林知意色厉内荏,再怎么大呼小叫,也掩盖不住他在被欺骗利用和被亲近的人这样责怪之后的一点点裂开的那颗脆弱的小心脏。
本身就不是坚强的人。
手背在眼睛上重重抹了一下,可能哭久了,这时感到有些干涩的疼。
直到被属于宋棠之的影子笼罩,鼻腔里嗅到两人身上同样的那股味道,完完全全地身处于他的阴影之中,林知意也没抬头,却悄悄地挪了个方向,将脸冲着浴缸。
动作幅度不大。
委屈当然是有的,但并没有对宋棠之感到气恼,似乎也没什么资格对帮他处理了烂摊子的宋棠之生气,
只是现在还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见他这个样子,宋棠之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责怪的话讲多了林知意未必听得进去。
虽然不认可他做错事后还摆出的这种仿佛受了宋棠之天大的委屈,将自己关在卫生间,好像在等宋棠之来哄的样子,也并不想轻易遂他心愿,让这件本来很严重的事从林知意心里轻飘飘揭过,然后被他彻底抛去脑后,无事发生般继续交一些不值得的朋友,过没有意义的人生。
可现在实在太晚了。
宋棠之不想再和他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僵持,见他因为清洗而打湿的头发,和始终黏在一起的湿漉漉的睫毛,面向墙壁,只留给自己一个侧脸,还故意装出一副伤心可怜潸然泪下的样子,而在某个瞬间,宋棠之居然也真的被他这副看起来很可怜,其实却未必的姿态轻轻戳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在他的太阳穴和胸口分别扎了一下。
与其说痛,但不如说涩。
又胀又涩。
也许是因为林知意今天实在跟他闹了太久,宋棠之已经疲惫不堪。
于是缓和了语气,问他:“怎么才能不哭?”又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你的警惕性是不是太低了点?”
他说这句话时的口吻不似先前那般冷硬,林知意虽然没有回头,却也停止了哭泣,听到宋棠之说:“你爸爸跟我讲你小时候被人骗钱,都这么久了,是不是也该长点记性?”
话还是教训的话,只是换了种方式和语气,落在林知意耳中的感觉便截然不同了。
他不是听不进去话,如果好好讲,他是会听的。这时候没有再摆出一副捂着耳朵,陷在自己的世界和那点遭受背叛的情绪里,眼睛向上抬了少许,看向墙壁上映出的宋棠之的影子。
“你不会每一次都幸运。”宋棠之说:“为什么不能听话点,让人每天为你操心呢。”
这样的话林知意从小到大听过不知多少,以往从林宏嘴巴里说出来,林知意总要捏着拳头,义愤填膺地争辩一番。
没理也能找出几个理。
当下,哭得通红的眼睛向上望了一下,遂又垂落,破天荒什么都没有讲。
这个时间,就算林知意躺在床上立刻入睡,也保证不了足够的睡眠时间,宋棠之干脆替他请了第二天早上的假,反正去了也不会听,在家补课是一样的。
林知意也没有再讲什么,洗干净脸,躺在新换过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的味道的枕套上,说一点不难受了,那是假话。
他是没心没肺,但不是没心肝。
一直没问周盛到底和宋棠之谈了怎样的条件,也是怕自己知道的太清楚,心里不是滋味。
关上灯,他侧卧着,面向宋棠之,手抬起来刚碰到眼皮,就被不属于自己的另一只大手握住了手腕。
林知意揉眼睛的动作太重,甚至能听到眼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知意像是愣了一下,下一刻,温暖带着些许灼意的手掌覆在了他的眼皮上,轻柔地刮去了他眼眶里就要渗出来的泪水,说:“别动了。”
更阑人静,对面楼晃过的光影在墙壁上游走,林知意用他哭到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对不起。”
他在和宋棠之结婚之后,讲这句话的频率也水涨船高。
夜晚总是让人多愁善感,想很多白天嘈杂时想不到的事情,也让林知意开始思考,过去林宏说他的那些他并不服气的话看来都是真的。
他就是很不让人省心。
想着想着,眼泪便又滑出眼眶。
“别哭了。”宋棠之说。
林知意“嗯”一声,点点头,翻了个身,听到身后宋棠之一道沉沉的,听不出究竟是出于疲惫,亦或无可奈何的叹息。
想要转回去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手从身后搂住。
夏日单薄的衣料遮挡不住滚烫的体温,两个人在夏天就像两个高矮不一却熊熊燃烧的火炉,哪怕开着冷气,也会感到有些烫。
况且这阵子气温不高,空调一直恒温在二十七摄氏度。
宋棠之实在不想他再继续这个样子,一只手伸过来,将林知意往后搂入怀中。
上床之前,他在厨房喂林知意喝了点蜂蜜水,靠近了,还依稀可以嗅到隐隐的甜。
宋棠之揩去他眼角的泪水,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一个大一点的玩偶,一个碰一下、说一句就要立刻碎给他看的瓷人。
“不要哭了。”他又一次,沉沉地说道。
林知意的呼吸是四点半平复的,可即便是睡着了,心里也始终闷着股劲儿,早上甚至比宋棠之醒得还要早。
他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被宋棠之搂在怀里,脸颊贴在宋棠之胸口,睁着眼睛发了会儿癔症,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心里还是难受得慌。
眼睛不出所料肿了起来,一看就是痛哭过。
早饭吃了没两口就不吃了,过去一刻都消停不下来的人,今天安安静静,一副被霜打过的没精打采的样子。
就跟刚刚结出来的苦瓜似的。
愁云惨淡。
倒没忘记自己肠胃不好,在宋棠之拿来冰块的时候,提醒说:“我的果汁里不能加这么多冰块。”
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之前每一次有人拿给他过分冰的饮料,都是宋棠之帮他换掉的,或者等放温了才提醒他喝。
宋棠之看他一眼,用干净的厚毛巾将冰块包裹,在手背上试了试,才说:“头抬起来。”
意识到这些冰块不是拿来给他吃的,林知意乖乖照做。
宋棠之的手比他大了快有一圈,兜住他的下巴,掌心有粗粝的茧,扣着林知意的皮肤,没怎么着呢,就听他说:“疼……”
“哪里?”
林知意仰头,闭着眼睛,唇角朝下小幅度地压了压:“眼睛。”他说:“你按太用力了。”
“娇气。”宋棠之动作轻下来。
消肿没这么快,下午必须要出门去学校了,还肿得老高。
林知意要面子,其实不想去,怕人笑话他。
今天气温高了几度,和前几天比,虽然差得不多,但体感温度明显高出不少。
林知意独自坐在客厅,见到穿戴整齐,哪怕是在炎热的夏日,也穿着衬衫,臂弯里挂着一件西服的宋棠之,嘴唇几番翕动,最终还是在他看向自己时,一言未发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