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深夜回来的。
自己开了门,蹑手蹑脚。大概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晚回家是错误的,所以连灯都没有敢打开,期盼宋棠之还在公司加班没有回来。
可惜事与愿违。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林知意下意识拿手在眼睛上挡了下。
倾斜而下的冷光明亮到有些刺眼,宋棠之穿着白天出门时的衣物,不知道回来多久,却像等待多时。
饶是林知意这种没心没肺,疯惯了的性子,在被宋棠之用这种目光注视着的时刻,也不由感到心虚。
但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特别过分。
晚是晚了点,但好歹在凌晨的时候到家,相较过去,已经非常收敛。
再说他都二十岁,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出去玩,回来晚点也很常见吧?
而且他和宋棠之结婚以后这样的事情已经很少发生。
一个月里,林知意几乎有二十五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每天雷打不动的去学校上课,家教的课程无论他情不情愿起码都完完整整的上了。
这样的表现,就只是有一次出去玩忘了时间,就要得到宋棠之这样的冷待,林知意觉得有一点不公平。
他也不过就比自己大了八岁而已,就算两人结婚,成为伴侣,宋棠之是不是也不应该这样约束自己?
又不是儿子,回家晚了点就要承受他这样的目光,好像林知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可即使如此,林知意还是走过去,解释自己这样晚回来是因为突然下雨,山上能见度低,开车会不安全,所以在附近一个休息区滞留了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着,但是醒来第一时间就让人送他下山,说这话的时候朝宋棠之伸出手。
从灯光亮起那刻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宋棠之,在面对林知意朝他伸来,似乎想要牵他的这只手的时候,其实是想要避开的,可是没来得及,便被林知意有点凉的手握住了。
“棠之哥……”林知意不算高,在宋棠之面前甚至可以说有些矮了,手也小了一圈。灯光在他头顶打下一层淡黄色的光晕,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宋棠之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虽然不喜欢他对自己的态度,但因为比较喜欢他这个人,一向很会跟林宏顶嘴,理不直气也壮的林知意此刻倒是乖巧得不像话。
希望宋棠之可以快点忘掉这件事,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于是转移话题,絮絮叨叨讲述自己遇到大雨有多倒霉。
对此,宋棠之只说了一句话:“我难道没有告诉你今天不要出门?”
林知意话音止住,带着显而易见的怔愣:“你告诉我了吗?”
他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就算宋棠之是个脾气好,愿意包容的人,在面对屡教不改,明明再三保证过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不接电话,却在今天一声不吭地离开家,让宋棠之拨出去的所有电话都石沉大海的林知意的时候,也会感到失望,遑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善良可以一直包容错误的人,否则也就不会吓哭堂哥家的小孩,多年蝉联公司最不受员工喜爱的领导。
宋棠之对人对己都有着一套堪称苛刻的标准,对待犯错误的员工,极少会留情面,哪怕那个人是走宋海平的关系进来的所谓朋友家的小孩。
林知意这样的成绩、他的不务正业,不管什么时候,在宋棠之这里,都应该是极其难以接受的。
但因为他年纪小,本身对继承公司就没有兴趣,宋棠之对他的要求也仅仅是安分、顺利毕业。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林知意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避重就轻,试图转移话题。
窗外大雨依旧,这种天气,纵使做了隔音,也不可能丁点声音都听不到。伴随着雷声,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颤,宋棠之语气冷淡:“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知意愣了下:“什么电话?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他出门把手机调成响铃模式,手机根本没有响过。可当他低头去摸,才发现手机不在身上。
“啊”一声,林知意睁着那双大眼睛,十分无辜:“我手机丢了。”
可能是在山上他弯腰看轮胎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也可能落在……
“林知意。”宋棠之已经不想再听,而从始至终,林知意都没有就自己的行为向他道歉,仿佛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计较的事情,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比他那些根本站不住脚的说辞还要让宋棠之感到不快,也从他的话里听出他今天出去其实是为了玩车。
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跑去事故多发的山道上,丝毫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撞上护栏,险些没命。
抛开林宏这个人不谈,起码他讲的一些话没有错。
林知意这种不长记性的人,宽容的对待只会让他蹬鼻子上脸,变本加厉。
宋棠之皱着眉头,都不必问,猜也猜得到今天和林知意在一起的人里,必然有借给他摩托车的那一个。
想到这个几乎板上钉钉,没有疑义的可能,宋棠之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绝大部分时候,他其实并不想在林知意交什么朋友这件事上对他指手画脚,那会显得他不近人情,在林知意看来,或许会觉得他管得多,高高在上,但显然,林知意已经识人不清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就连基本的好坏都无法分辨。
而听到他叫出自己全名的林知意,从刚刚起就不再说话,一双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冷眼看着他,好像有很多话和教训要对他说,却碍于某种原因一直在忍耐没有开口的宋棠之,也不免安静下来。
宋棠之不止一次说过,让他远离不好的人,虽未明说,但即使是林知意,也在他第二次提到时感觉到他似乎是在讲周盛。
但因为没有指名道姓,又有林宏的例子在前,林知意其实并不喜欢被在这件事上管束。
很难讲没有因此产生逆反心理,从而和周盛来往的更加频繁。
大雨落下来,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纹,使得对面楼上投射而来的光亮也变得朦胧。
林知意嘴巴抿了又抿。
比起大吼大叫的争吵,他其实更怕这种安静的,沉沉的,像有什么压在心头,会给人带来隐隐的难以呼吸的感觉的气氛。
他情愿此刻面对的人是林宏。
可能是紧张,他抿了下嘴唇,舌尖探出来,在干紧的唇上舔了一舔,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宋棠之转身,从他面前离开时说:“明天起,会有人来家里教你专业课的内容,我会安排司机接你上下学,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可以喝酒,车也一样。”
在宋棠之说完这些话后,林知意不由自主地向前追了两步,睁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他的同意不能喝酒,车也一样?
林知意人都懵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种只会从林宏口出听到的话,从宋棠之嘴巴里讲出来,带给他的振动不亚于他发现宋棠之就是当初救他一命的那个人。
但凡换一个人讲,林知意都未必这么激动。
睁得圆圆的眼睛里揣得全是不可思议,在宋棠之停住脚步,转身朝他望来的那刻,林知意怕他跑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可是我已经在上课了。”而且他每天都会去学校。自从他被宋棠之要求学习,每天就剩睡前那点可怜的时间可做消遣,如果再加上哪怕多一门,林知意觉得自己可能就要原地爆炸了。
他一点都不想学习,每天坐在那里三个小时已经十分受折磨,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增加时间,他的屁股可能就坐死掉了!
林知意真的不想,否则当初也不会在没有见到宋棠之之前就想着要嫁给他,此刻已经开始后悔,之前稍微用点心,起码表现得好一点,多点平时分,没有挂科就好了。
一时顾不上他说喝酒开车的那些问题,林知意急道:“我保证在学校里用心,不会毕不了业,这样都不可以吗?”
宋棠之却说:“你也保证过不会不接电话。”
一句话便将林知意噎了回来。
林知意站在原地,眼睛依然望向宋棠之,却不似先前,是一个撒娇卖乖,妄图大事化小的态度了。
他是很不高兴的,可偏偏无法反驳。
默默盯了宋棠之一会儿,转身走进卫生间,“砰”一声将门关上。
一待就是半个钟头,却始终没有水声传来。
房子太小了,他生气都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去,另外两间书房,林知意只是站在门口就一阵晕眩,犯困得厉害。不能像从前在家和林宏吵完架,气吼吼地上楼,将楼梯跺得震天响,以此告诉他们,自己生气了,非常生气!
就只能窝囊地钻进卫生间,因为没有手机可以玩,就坐在马桶上,硬生生地生了半个小时的闷气。
睡也没睡好。
不过他记性差,第二天被叫醒时,几乎都快忘了昨天晚上跟宋棠之的那番争论,接过宋棠之递给他的挤好的牙膏,迷迷瞪瞪甚至还说了句:“谢谢老公”。
宋棠之没什么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顽劣这两个字用在林知意身上未免严重,他不长记性,没有责任心,安全意识淡薄,缺乏对人最基本的判断力,这样的人,除了正确的引导和规训,更要有人时刻盯着。
说白了,林知意欠管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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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