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苍山覆上一层沉黛,清幽山林深处,隐修独居的木屋独燃一盏暖黄灯火。
远远便飘来隐修絮絮不休的念叨,话语里掺着嗔怪,又藏着几分疼惜:“平日里一个个都爱逞强莽撞,如今可好,尽数带着伤回来,净给我添劳碌!”
话音陡然一沉,目光直直锁向余火莲,满是恨铁不成钢:“尤其是你!一身旧伤未愈,根基虚浮不稳,偏偏数次强行催动真气耗损本源!你是半点不顾惜自身性命?倘若当真不想活,我又何须日日辛苦为你采草药治伤?”
木屋之内暖意融融,静谧无风。
尹洪江安稳卧于床榻沉沉休养,呼吸绵长平缓。木桌四周,尹天奇、尹天仇、珠儿与余火莲围坐一处,唯有尹天雪独自倚在屋角,垂眸缄默不语,满腹纷乱心事尽数压在心底。
余火莲垂首静坐,听着身旁隐修一番训诫,自知理亏,只默然垂眸,半句辩解也无。今日谷底为救人几番透支残躯、强行运功,致使旧伤反复加重,的确是自己鲁莽,无端拖累隐修费心劳神。
一旁的珠儿见自己满心敬重的救命恩人被厉声责备,心中十分不忍,当即开口为他仗义解围:“隐修,您别再怪赵大哥了!今日谷底危局,若是没有赵大哥舍命相护,我和天仇早已葬身谷底,他是我们二人的救命恩人!”
说罢,她将后山遇险、失足坠落、余火莲为伤重的尹天仇运功疗伤始末,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一席话说完,屋中骤然安静下来。
尹天奇侧过身,凝望着身侧面色苍白的人儿,眸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倾慕与心疼。他连忙出声附和,语气焦灼恳切:“此番进山寻人大家接连遇险,全赖赵影舍身相护,我们才能平安脱身。先生快为他仔细诊查一番,内里伤势究竟多重?”
隐修无奈长叹,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伤势凶险至极。他本就经脉破损、旧疾缠身,今日再三强行催动内力,已然伤及根本。若是再这般肆意逞强,周身经脉便会寸寸崩断,到时候纵使是我,也无力回天。我想普天之下,唯有传说中的血莲奇物,方能救治那般绝境重伤。”
话锋稍缓,他眼底浮出一丝庆幸:“你现下的伤也很棘手,不过也算你福大命大,我手中藏有一味独门疗伤灵药。月余前,你重伤垂危被天奇送来此处,我便给你服过一粒。若非那枚丹药护住心脉、修补破损筋络,当初我根本没有把握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言罢,隐修移步药柜,取出一只青瓷药瓶,倒出一粒乌黑圆润、莹润有光的药丸,递到余火莲面前:“速速吞服。待药力流转四肢百骸,便静心凝神运功导引,加速药力内化吸收,能快速修复受损经脉,消解周身淤痛。”
余火莲方才听到血莲时,低眉若有所思,闻言回过神接过药丸咽下,闭目调息片刻。转瞬之间,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席卷全身,顺着经络缓缓游走,方才刺骨滞涩的痛感尽数消散,全身疲惫也一扫而空。他眉眼舒展,漾开一抹真切喜色,拱手躬身道谢:“此药当真堪称绝世灵药!经脉疏通大半,身上伤痛舒缓良多,多谢先生倾力救治。”
隐修顿时面露自得,抚着胡须笑道:“那是自然。上次你重伤昏迷,无法自行运功化开药力,大半药效淤积体内难以发挥效用,不然凭这丹药的奇效,你如今本该早已痊愈。”
珠儿听得满心欢喜,眼眸亮晶晶的,天真恳切地提议:“既然灵药这般神妙,隐修再给赵大哥服下一粒,是不是就能彻底根治内里伤势,完完全全康复?”
谁料隐修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胡闹!你这孩子行事怎的不知轻重!此药药性刚猛霸道,短时间内连服两粒,虽能瞬息修复所有破损经脉,功力看似回到巅峰,可药力散尽后反噬酷烈无比,会直接废掉一身修为,从此内力尽失!”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面上不约而同浮起惋惜后怕之色。
余火莲瞧出众人忧心忡忡,温声开口宽慰众人:“无妨,如今这般已是天大机缘。周身剧痛尽数消退,经脉通畅无碍,已然足够。往后我定安心静养,不再鲁莽逞强,若无生死危局,绝不动用内力。”
隐修微微颔首,随之慨然感慨:“你懂得惜身便是最好。你们也该知足,尚有灵药可医你的伤势。十八年前我若是炼出此药,韩老爹也不会落下一身无法根治的顽疾。”
珠儿一听事关自己父亲,立刻凑近追问其中原委。
隐修自知失言说漏了旧事,无奈苦笑,只得据实娓娓道来:“也算不得什么隐秘。十八年前,你爹娘同样从望月崖坠崖遇险,恰逢天奇的父亲途经相救。你母亲自幼修习粗浅内功,坠崖前亦未负伤,根基稳固,静养几月便彻底复原。”
“可你父亲只是寻常凡人,无半点内功护体,坠崖后全身经脉受损严重。当年我倾尽毕生医术,也只能勉强保住他正常行走,内里暗伤始终无法根除,终生不能操持重活。”
“后来一次入山采药,我机缘巧合闯入后山险崖之下,寻得珍稀鸡血藤,搭配当归、牛膝等诸多名贵药材反复配比熬炼,才制成这独门丹药。只可惜彼时你父亲伤势拖延日久,早已错过最佳医治时机,纵有神药,也无力挽回。”
珠儿怔怔听完这段从未听闻的往事,眼底满是茫然困惑:“原来爹爹的旧伤是这般来的……爹娘从来不曾与我提过。当年他们为何会失足坠崖?被尹伯父救下之后,又为何不肯回乡,反倒在这深山村落定居?莫非爹娘当年,也同赵大哥一般,被仇家追杀?”
话音落地,珠儿猛然回过神,自知失言,生怕戳中赵大哥深藏心底的伤心旧事。她小心翼翼抬眼偷瞥身旁少年,见他神色平和淡然,不见半分阴郁,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隐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口敷衍:“旁人过往因果我怎会知晓,你们这群孩童,偏偏最爱八卦胡乱揣测。”
话音未落,床榻上的尹洪江猛地一声痛喘,豁然惊醒。
众人连忙围上前细细问询,听完他遇险经过,皆是哭笑不得。那日尹洪江进山狩猎,骤然撞见灵蛇,惊惧之下慌不择路冲入后山深处,所幸巨蛇并无伤人之意,只是他心神大乱,脚下失察滚落山坡。后来珠儿与尹天仇返程时循着他留下的脚印,才一同坠入谷底。尹洪江滚落之处地势低矮平缓,是以伤势最轻,远不及尹天仇凶险。
尹洪江倚着床头,望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满心感念,连连拱手道谢。
恰在此时,江婶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推门而入,见丈夫已然苏醒,眉眼瞬间漾开真切笑意:“老江,你总算醒过来了,快趁热把药服下。”
尹洪江依言饮尽汤药。
夜色层层浸染山林,天地彻底沉暗,众人不便久留,纷纷起身告辞归家。自始至终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尹天雪,也敛去满心纷乱,随同众人一同离去。
院内,尹天奇驻足不肯移步,目光温柔缱绻,牢牢落在面色依旧苍白的余火莲身上,柔声细细叮嘱:“你安心在屋中歇息静养,切莫劳神费心。明日我再过来探望你。”
说罢,他深深凝望少年片刻,眸底藏不住的牵挂与温柔倾泻而出,带着不舍缓缓转身离去。
一旁的隐修见状,不由得抚须打趣:“这个天奇,方才为你紧张焦灼的模样,活像满心牵挂夫君的小妇人,哈哈哈。”
余火莲立在木屋门槛边,晚风卷着草木凉意拂动衣袂,他静静望着尹天奇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轻轻蹙起,心底千头万绪缠绕难明。只淡淡同隐修道了一声晚安,便神色沉沉地转身回了卧房。
翌日晨光熹微,薄雾漫过山林。尹天奇早早便赶来木屋探望,见他气色较之昨日好了许多,当即眉眼舒展,笑意温柔:“瞧着休养一夜果然大有起色,走,我带你去瞧瞧我连夜雕琢完工的塑像。”
说罢,他伸手握住余火莲的手,拉着人一同离去。余火莲的手被他牢牢攥住,下意识想要轻轻挣脱,可转念又顾虑二人情面,终究作罢,心底暗自宽慰:不过牵手同行,并无大碍。
二人行至木雕工坊,望着眼前一尊完整落成的塑像,余火莲细细端详片刻,缓缓点头由衷称赞:“极好,形神兼备、栩栩如生,你在木雕一道的天赋,实在旁人难及。”
视线下移,他瞥见塑像基座一侧镌刻的小字:恭贺高寿,福伴尹仲,岁岁安康,千秋长乐。
余火莲微微一怔,轻声问道:“原来你二叔公名唤尹仲,不知老人家寿辰定在哪一日?我也好提前备一份合宜寿礼登门道贺。”
“还有两日便是寿宴,二叔公届时会从城中赶回村里。”
“竟这般仓促?”余火莲闻言微微蹙眉,垂首暗自沉吟,思索该置办何种寿礼才得体妥当。
尹天奇望着他低头苦思、满心发愁的模样,只觉分外可爱,轻笑出声:“你于我们尹家有天大恩情,何须特意备礼?只要你亲自到场祝寿,二叔公便会万分欢喜,不必忧心他会计较这些俗物。”
二人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轻快脚步声,珠儿快步寻来,脸上满是欣喜:“可算找到你们二人了!赵大哥,我爹娘听闻昨日是你救的我,特意邀你今日去家中赴宴,备下一桌酒菜好好答谢你,天仇与天雪姐姐也都在我家,你们快随我一同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