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簿是什么?卢弦惊在脑海中绞尽脑汁地过滤了一遍,只回想起卢府门前白雪前召唤出了一本陈旧的生簿,以此得知鱼轻鸿依然活着。
这死簿,难道是记录人是否死去的吗?
“旋姐姐,此话怎讲?他并未与我说过死簿的事情。”
周旋久缓缓地将无神的双眼转过来,望向卢弦惊道:“城中木匠一家全死了,只留下十岁小儿孤苦伶仃,听说那小儿生了大病无人管,我便去为他瞧了瞧。那日他的脉象,与你此刻的一模一样,脉力不匀,似有若无,是不祥之兆。那小儿的死期只在这几日罢了,无力回天。弦惊,你要多当心!白雪前作为花神,手中定有法器死簿,上面记载着人的死期,你借来问问吧。”
卢弦惊心中一惊,不由得有些难过,但她很快就释然了,对着周旋久谢道:“旋姐姐多谢你的提醒,我明白的。只是这生死之事若是板上钉钉了,那看过了死簿又有何用呢?不如我在活着时多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或许我明天就会死,那么今天我便要向死而生!”
又拍拍手,放下手里的药杵,笑着说道:“有机会我便问问,不聊了旋姐姐,天色不早,我要去芙蓉楼探查了,祝我好运吧!”
说着便一阵风似的飞快地跑了出去。
周旋久静静地立在一屋子的草药之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弦惊,你真是个让我佩服的傻孩子……”
酉时一刻,卢弦惊和白雪前准时站在芙蓉宅子的大门前,一旁的方生方死见他们来了,立马向白雪前行礼。
四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分两队行事,一队在围墙上暗中观察,一队直接进入观众席探查。
毫无疑问的,白雪前被分到了暗中观察那一队,原因无他,大夏天身穿一身毛绒大氅,十分引人注目,他尴尬地笑了笑,表示没有异议。
卢弦惊因进入过一次,熟悉内部环境,便说她要进去。方生不说话,方死便跃跃欲试。
白雪前却道:“阿弦,我让相鸟陪你。”
突然“唰”的一声响,方生将横在肩上的铁棒猛地一立,直直削过方死的头顶,又“哐”地一声砸向地面,他神情未变,还是一言不发。
方死便没能将话说出口,摸了摸头顶,带着后怕的意味小声埋怨:“失了魂吗?我的哥,搞出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卢弦惊失笑,与白雪前的目光汇到一处,发现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无辜者神态,不免笑得更深了。
“那我与方生、相鸟便进去了!”她指了指胸口,正色道,“有什么事随时传音。”
“好。多加小心!”白雪前回道。
一路无话,倒是相鸟在她右肩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卢弦惊听不懂,但也在时不时回应着。身边的方生犹如一根木头般安静,可他的脚步是慢的,有时走快了还会悄无声息地停下来等,耳朵红红的像是在竖起来偷听。
他一定是有许多话,但发不出一点声音。卢弦惊不禁想道。
芙蓉台前的竹椅还微微发烫,卢弦惊挑了个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相鸟也一蹦一跳地坐进了她右边的位置,窝起小小的身体乖巧无比。再往右看,方生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神飘忽。
“你坐下呀,方生。”卢弦惊向他摇摇手道,“不要太远,不如就坐相鸟旁边吧。”
方生愣了愣,点着头缓缓坐下,挺直着腰杆,绷紧着嘴角,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相鸟在一旁发出嗤的一声,像是轻飘飘的一声笑,顿时引得方生丢盔弃甲,卸下了严肃的外表,歪倒进竹椅里。
卢弦惊顾不上他们俩之间的小火花,抬眼在排排竹椅中搜寻着杨环清的身影,天色渐晚,芙蓉台上已点起了灯,乐师们纷纷坐下,舞女们也准备上台开场。
然而,杨环清今日没来。
难道风流公子不是他?按理说将这个怀疑安在他身上的确没有什么根据,只是因为他的名声不好又与舞女相关联,很容易让人联想过去。
卢弦惊摇摇头,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专注地望向舞台。
群鸶幻舞,妙就妙在一个“幻”字。整支舞从头到尾都是变幻的、灵动的,没有重复的动作、重复的神态,似乎与前几天看到的那场也有很大差别。
尤其是曲调愈发激昂,如果说前几天是蜻蜓点水,今日便是惊涛骇浪,仿佛天崩地陷,湖面要被这一声声的壮歌撕裂开来,群鱼无措,慌不择路。
而舞女们更是犹如发狂的野兽,在高大的台子上用舞姿呼号、呐喊,或捶胸或束手,无穷无尽的悲伤情绪在变幻之中奔涌而出,郁郁难抑,空有自残......
众人都沉浸在舞中,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如同一个个正目睹着刽子手对着头颅手起刀落、血溅四方的看客,既心惊肉跳又血脉贲张。
卢弦惊并未过多欣赏,她将手抵在胸口处,衣服之下是一簇不会枯萎的流苏花,她闭目心中默念:“流苏!我没寻到杨环清,宅外可有他的轿撵?”
音乐还在如雷鸣般嘶吼着,水袖在风中翻滚,犹如海浪中噼啪作响的主帆。突然一道惊叫声从舞台上传来,有一名舞女直直地倒了下去,抽茧剥丝般魂魄少了三分。
卢弦惊立马不顾一切地飞升上台,白雪前快她一个身位,二人混进了不知所措的舞女中,一落地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舞女,她浑身抽搐着仿佛疼痛难忍,要从这身躯壳中拱出来。
场面混乱,他们被舞女们团团围住,白衣水袖遮盖住了中间的光景。耳边一阵轻轻的啜泣声,是其他舞女在小声地哭。
卢弦惊与白雪前对望了一眼,便从怀中取出一片嫩叶附在躺着的舞女脸上,白雪前也口中念诀,以缓轻她的疼痛。
不一会儿,舞女的抽搐便停下了,她悠悠转醒,竟懵懵懂懂地坐了起来。
见她好转,二人皆松了一口气,白雪前对卢弦惊道:“我查遍了芙蓉楼,可以确定杨环清今日没有来。”
二人不再言语,台下却越来越吵,是观众们大喊大叫着:“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吵着嚷着便要往前,跑上台去,齐老板气喘吁吁地大喊小厮仆从们阻止住观众向前的动作,但今晚人出奇的多,一时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一根铁棒跟随着白衣从后方穿风而来,又有一条银链从空中劈下,铁棒险些砸到花衣人,只见他一闪,方生与方死便立在众人面前,用铁棒与银链阻住上台的道路。
“相鸟,你从他身上下来!”方死骂道,“一天天的,跟失了魂似的。”
停在方生肩膀上的相鸟生气了,猛地向方死的面额啄去,又用黑爪子刨了刨他的头发,席顶而窝,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样子。方死气急,抬手就想抓它,又被方生截住,无可奈何地任由相鸟做窝去了。
他们仨打闹间,观众们已经被齐老板劝慰了一番,有的先行离开,又有的步入后面的芙蓉楼,看场空了,池塘中的荷花荷叶仿佛也消失了一般毫无颜色。
卢弦惊拨开虚弱的围成一圈的舞女们,向下与那位胡须飘飘浑身散发出寒意的老者对望。
他一定有鬼。
齐老板木青着脸,并不说话,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方生擒住。
“唉,你们抓错人了……”他指了指坐在地上的舞女。
“那应该抓谁?”
“你们跟我来。”
于是他们四人连同十二位舞女在齐老板的带领下,走到了芙蓉楼的一间密室门前。白雪前吩咐方生方死守在门外,他和卢弦惊进去看看。
密室里空空如也,伸手不见五指,犹如一个巨大的棺材。卢弦惊不禁心中暗想。
“流苏,你能变个灯吗?”她悄悄地给白雪前传音,“我什么也看不见。”
白雪前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个莲花灯来,递给卢弦惊:“我能瞧见,你拿着吧。”
卢弦惊接过亮亮的灯,托在掌中,正准备举到高处将这密室观察一番,没想到齐老板突然高喊着“不要!”向她扑来,她闪身躲过,莲花灯却是被碰掉了,碎在地上。周遭又变黑了。
“你在搞什么鬼?这么黑的密室不点灯,带我们进来做什么?”白雪前抓起齐老板的手臂,“这里只怕是陷阱。阿弦,我们走!”
“等等,有东西在动!”
卢弦惊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力极佳,听这脚步声便知道危险已经悄然来临。
周围闪动着一个又一个如鬼影般的舞女,她们手拉手形成一个圆圈,将卢弦惊、白雪前和齐老板均包围在其中,紧接着开始跳起舞,左右摇摆着转起圈,口中反反复复地重复唱着:“求天……求地……求神……求仙……”
“快阻止她们跳舞!”齐老板用力甩开白雪前的手,跑向角落在墙上不停地摸来摸去,口中大喊着,“小芊!小兰!……你们醒醒,不要再跳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到这话,卢弦惊不再犹豫,冲了上去。
美丽的舞女们在变幻着姿势,一个赛一个的优美、动人。可惜黑暗中无人能欣赏,无人能解救她们。鹭鸶鸟们哭泣着,跳得越来越猛,像是要将性命融入其中,不顾一切。
左手一劈,右手一接,混乱中卢弦惊放倒一个正欲甩出长袖的舞女,定睛一看竟是小芊!
“快救她!”卢弦惊快速而又小声地说道。
白雪前会意,立马取出包罗万象筐施法将小芊放进其中。
再欲上前,刹那间头晕目眩、耳鸣脚轻,一阵又一阵如爆竹炸开般的动静在卢弦惊的脑中穿梭,她被折磨地停下脚步,揪着心口,想将这股不适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