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环趴在万澜苍床边将就了一夜,提心吊胆着生怕还有什么后遗症,直到楼下传来微弱的响动,陆环才堪堪入睡。
睡了没多久又做梦惊醒了过来,他抬头一看,万澜苍还没醒。
时间不早了,陆环干脆就去洗漱了一把,又去接了一盆热水给万澜苍擦拭了一下伤口换了个药。
解药生效飞快,昨天还血淋淋的伤口现在所有变异的趋势都被压制住了,伤口周围皮肤有些红,摸上去却是凉的,应该没有发炎。万澜苍皮肤细腻柔软,常年未露的肌肤更是雪白,陆环下意识地放轻了擦拭的动作,生怕破坏了这完美的皮肤。
换好药,他用手托起万澜苍的脖子,重新替他穿好上衣。
陆环直起腰,吐出一口气。
明明是很简单的流程,竟给他做出了一身汗。
等他倒完水回来时万澜苍刚好醒过来,意识还不太清地躺在床上,陆环走进去坐到旁边,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去,他问:“难不难受,要不要起来坐一会?”
万澜苍身上还没有什么力气,他想说算了,但一动全身都隐隐作痛,骨头里还有丝丝冷气在流窜,就像身体哪里破了个口没补上,给了寒冷可乘之机。
陆环见他半天没回答,自作主张地避开伤处扶着他肩膀让他坐起来,又在身后垫了个枕头方便他活动:“躺着不容易清醒,坐着稍微活动一下,累了和我说。”
万澜苍轻轻点了下头。
陆环把灯打开,调暗了一些:“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自己就出去救人了?”
万澜苍:“情况很危急,我救人是应该的。”
“但你对于所有人来说更重要。”陆环不假思索道。
万澜苍垂着眸沉默了会,忽然问:“这一次伤亡重吗?”
“塔四沦陷了。”
万澜苍瞳孔微微睁大了些,放在被窝里的双手握紧了,这一刻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流过冰凉的□□。
他原本有些僵硬的脊背都放松了下来。
“为什么其他塔没关系,”陆环问,“是不是和你上次的血祭有关?”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万澜苍坦白道:“是。”
陆环微微皱了皱眉。
“那天带出去的六管血全都是在零度恒温箱内冷藏过的,这个温度的血液可以让我的身体和塔分开,它们不会再受到我的干扰了。”
陆环:“你是怎么发现的?”
万澜苍没有看陆环的脸,他透过敞开一条缝的门看向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图像,过了很久才说:“以前我被哀嚎者袭击过,那时候我的身体就像一个冷藏库,将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冷藏保存着,我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的。”
万澜苍显然不是很想和陆环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只简单地说了一下,但陆环明白了,他口中有些干涩:“所以你才放心去救人的?”
“……”
其实也没有很放心,因为他没有来得及把塔四的血液换掉,这一趟他本以为可以安全回来的。
“可这样下去,你迟早护不住他们,就像前几届塔承一样血液流尽而死。”陆环盯着他,企图从万澜苍平静无波的眼中看出哪怕一闪而过的畏惧或慌乱。
但他没有。
万澜苍的语气依旧可以说是平淡,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心里打过好几次稿子:“这是我的责任,保护幸存者就是我的义务,哪怕到死。”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陆环说。
万澜苍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陆环问:“这些哀嚎者究竟是怎么被感染的,为什么你们需要用血液来献祭?”
陌穹和他说的很笼统,像是在真相上面蒙了一层灰,他始终不太明白这扇门里面的机制,也无法看透万澜苍的内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垂眸坐着,一个等待回答。
肩上的伤口在一阵一阵地痛,冰冷的被窝让他手脚知觉受阻。过了许久,万澜苍才像是下定决心般道:“我可以告诉你。”
陆环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澜苍起身下床,步伐有些不稳地走到锁着的柜子前,打开其中一扇柜门,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本子——历代塔承书写的观察日志。
他将日志递给陆环,说:“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后者先把外袍给万澜苍披上,接着手有些颤抖地接过日志。真相就在手中了,这一刻陆环竟有些退缩,害怕看到的内容让他所有的思想崩盘。
万澜苍没管身后刚披上的衣服落到地上,抬手替他翻开。
泛黄的纸张边缘破损得厉害,墨水字也随着年代更迭越来越不清晰,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塔存共在,塔亡共亡。”
这是整本日志的第一句话。
每一代塔承翻开日志时都会沾血在首页写下这一句被当成共识的话语,一句一句如台阶一般推叠,铺就雪国漫长的救赎之路。
“5250年,净化协议失控了。”万澜苍平静地说,“旧世界一场席卷全球的巨大传染性基因瘟疫通过生物素传播,势如洪水,无法遏制,为了阻止瘟疫的继续传播以及更多人类的死亡,当时全球最顶尖的科学家建造了遍布各地的‘净化塔网络’,我的祖先便是净化塔的核心成员。它可以通过释放的极寒能量脉冲冻结瘟疫的所有活动,包括其本身,让被感染者体内的病毒永久冰封。”
书页翻动,陆环的视线落在右下角盖着血指印的署名上——万荣。
“协议启动了,意外随之而来,能量脉冲的威力远超于计算,科学家们日复一日的坚守全都化作一把锋利的剑刺向感染者——这种极寒能量不仅冻结了瘟疫,也冻结了人类本身,他们的□□在冰冻中异化,逐渐变得不像人类,意识也被冻结在了死亡前寒冷带来的痛苦与恐惧的那一瞬间,这就是哀嚎者的诞生。”
万澜苍带着他从日志慢慢往下读,曾经的血污与罪恶不再被书页封印,而是一点点一幕幕如同胶卷一般从眼前闪过。
陆环拿着日志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像是承受不住这本厚重日志的重量一般:“……所以,它们才会看见火把就跟着,看见人类就冲上来……”
因为它们在脱离人类的前一刻很冷、非常冷,它们潜意识里想要靠近温暖,以为这样就可以缓解一些痛苦。
它们并不是想要攻击人类,它们只是渴望一点温暖。
但没人可以给他们。
万澜苍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讲下去,带他重新走过血洗的过往:“守塔人并不是在拯救人类,也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是要赎罪的罪犯,是我们共同将活生生的人类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陆环的目光从被频繁翻阅而变薄的纸张中抬起头来,看着万澜苍略显沉重的双眸,欲言又止。
“我应该就是最后一届守塔人了,这里的磁场已经开始紊乱,只能靠不断的血液来维持住破碎的平衡。我只能用自己的血液来维持好人类和哀嚎者的平衡,以此完成最后的赎罪。”
万澜苍的手指离开了日志,他抬起头,眼中的落寞与悲痛早已消失,“这就是所有塔承世代相守的秘密,你救了我、救了人类,所以我才告诉你,希望你能保守。”
陆环将手中的日志收好,在万澜苍身后说:“你的祖先,初衷只是想要救活所有人,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万澜苍的表情犹如破碎的冰层,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不会懂的。”
“我懂的,”陆环摸出脖子上的项链,将底部的七芒星冰拿出来,“你看。”
项链在两人面前摇晃旋转,只见七芒星中原本只有一滴的血液如今变成了两滴,互不交融,正不停滚动着。
万澜苍有些震惊地看着其中两滴血,“怎么会这样……”
昨天陆环将项链取下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手心的伤口,结果这冰像是棉花一般将还在微微渗出的血瞬间吸收走了,眨眼间七芒星中便出现了两滴鲜红色的血珠。
他笑了笑,重新将项链收好:“你们不该愧疚,更不该赎罪,就算是要让世界回到正轨,也不该只将自己关在塔中。”
万澜苍胸腔起伏得有些快,他看着陆环,眼中无法再平静。
“你不能永远守着失败的纪念碑,而是应该重新找到一条路,终结这场永无止尽的寒冬,让‘哀嚎’得以安息。”陆环指了指身后被冰棺完好保存着的哀嚎者,说,“可以把它们都放出来了吗?”
万澜苍苍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上冰凉的寒棺,声线颤抖:“没有办法了,这场冻结即将覆盖全部的生命,届时这里的一切都将重置。”
忽然,他附在冰棺上止不住颤抖的手被紧握住,陆环握着他的手,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了什么,塞进万澜苍冰凉的手心中。
——那是两朵鲜嫩绿色的小芽。
“这是在外面山洞里挖到的,我看见它时,它正要破土而出。你说,为什么厚厚的冰层之下会有这么生机勃勃的小生命呢?”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上班上班上班,回家后只想躺平,我怎么才能变成高精力人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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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雪国孤塔(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