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的手一抖，差点把鱼篓打翻。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你找他做甚？”
“有点事想跟他谈谈。”
老汉连连摇头，把鱼篓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谈不得谈不得！那姓徐的不是好人！姑娘你快走，别叫他看见你……”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哟，这不是那个卖鱼篓的小寡妇吗？”
云苓回过头——
一群人正从街那头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身绸衫，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带着痞里痞气的笑。
徐慎卿。
跟在他身后的是五六个打手模样的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云苓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徐慎卿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怎么？今儿是来给本公子送鱼篓的？”
云苓咬了咬唇，没说话。
熙年从她身后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徐慎卿，冷冷道:“徐公子，请你放尊重些。”
徐慎卿的目光落在熙年脸上，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不是陈主簿家的小姐吗？”他凑近几步，笑得愈发张狂，“虽然你还是个雏儿，但我不介意把你放在我身边，养个三五载。”
熙年强装镇定，倔强地站在原地没动。
“离我妹妹远点！”陈望年一把走上前，将两位女士死死挡在身后，呲目欲裂，“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
“你就什么？你就冲上了打我一顿？哈哈哈哈哈哈哈……”徐慎哈哈大笑，没有把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你们听听，陈二少爷他还把自己当个少爷呢，你觉得自己有几分把握能打过我？”
打手们跟着哄笑起来。
云苓扯了扯他身后的衣角，低声道，“我们心里有数，你先忍耐一下。”
我怕你一挑五被打的半死。
陈望年听了进去，他沉住怒火，陈望年攥紧拳头，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后退分毫。
徐慎卿转回头，折扇敲了敲手心，挑衅道：“这样，你把你妹妹给我，我带回去好好养着，这五十两就算一笔勾销，如——”
“何”字话音未落，陈望年便一勾拳放倒了徐慎卿，双目通红，似乎犹有不甘，还想冲上去再来几拳。
“你、你！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徐慎卿躺在地上，狼狈地被人扶去，却自视丢脸，给了身边两个手下一巴掌，“还不上去给我打！把这两个女人抓回去，我要定了！”
壮汉们一拥而上，和陈望年扭打在一起。陈望年虽自幼习武，但到底寡不敌众，被推翻在地。另外两个壮汉走上前来马上就要对云苓和熙年动手，眼开就要惨遭殴打，就在这千钧一发，一声高呼，镇住了众人——
“住手！”
陈望年立刻乘机踉踉跄跄地起身，挡在熙年身前。
“哥，你没事吧？”熙年看着他脸上的伤，心疼道。
陈望年摇摇头。
“你他妈谁啊？竟敢坏老子的好事？”徐慎卿捂着脸，上下打量着走来的人，嗤笑一声，“呦，这不是马员外家的少爷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了？快快回家，否则马员外找不到宝贝儿子，该心疼了呢。”
“该滚的人是你！”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
马思远带着两个小厮，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看样子羸弱不堪，但他挡在熙年身前的姿势，倒是挺直的。
马思远回头看向熙年。
熙年站在陈望年身后，眼眶红红的，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见他看过来，眼泪顿时滚了下来。
“马公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忍着，像是怕给他添麻烦。
马思远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转回头，盯着徐慎卿，一字一句道:“徐慎卿，你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徐慎卿挑眉，“哟，马公子这是要替她出头？”
“出头怎么了？”马思远梗着脖子，“我告诉你，陈姑娘是我……是我朋友！你敢动她，就是跟我马家过不去！”
徐慎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跟你马家过不去？”他笑得前仰后合，“马思远，你爹不就有几个破钱吗？要是论权，论县里的人脉，你爹又算哪根葱？”
马思远的脸涨得通红。
徐慎卿笑够了，摆摆手，“行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今儿我不跟你计较。赶紧滚，别耽误本公子办正事。”
他说着，绕过马思远就要往熙年那边走。
马思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徐慎卿！”
徐慎卿回过头，眼神冷了下来，“放手。”
马思远没放。
徐慎卿眯起眼，“马思远，我最后说一遍——放手。”
马思远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放。
“那五十两银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我替她还。”
徐慎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替她还？”
“对。”马思远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五十两，你数数。”
徐慎卿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的笑变得玩味起来。
“马公子，你觉得我是差这五十两银子？”
“那你还想要什么？”
徐慎卿把钱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五十两银子，而是曾经这些对我不敬的贱奴全都跪在地上，祈求我的原谅。”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马思远，落在熙年身上，笑得愈发张狂，“今日就算有这五十两银子也没用，你这次换的了，你下次还能还的上五千两、五万两？”
马思远脸色一白，“你——”
“我什么我？”徐慎卿拍拍他的肩，“马公子，你还年轻，不懂这儿的规矩。这渔市，我说了算，你有意见？”
马思远攥紧拳头，却说不出话来。
“我还会来找他们的麻烦的，你们等着瞧，等着看看我哪一日会大驾光临？”
他要他们带着这份恐惧，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说罢，徐慎卿哈哈大笑，带着五个大汉，转身就要走。
熙年站在陈望年身后，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直直地看着马思远。
马思远回过神，对上熙年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看着心爱的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更加心疼。
“陈姑娘，你……你没事吧？”
熙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垂下眼，轻声道，“我没事，只是连累公子了。”
“不连累不连累！”马思远连忙摆手，“是我自己愿意的！”
“今日我是得公子相救。只是，”熙年顿了顿，看向周围的吃瓜群众，“不知这些渔民，何时能摆脱徐家的毒手……”
马思远的心猛地一紧。是啊，徐慎卿一日不老实，熙年就要活在担惊受怕中，就像这群渔民一样。再说了，这可是个展示他个人魅力的好机会。
他攥紧拳头，忽然向着徐少爷远去的地方开口，“徐慎卿，你给我站住!”
徐慎卿在远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马思远小跑着冲上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事，我管定了!”
徐慎卿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马思远深吸一口气，“你们徐家在这渔市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交代了。”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卖鱼的渔民、剖鱼的渔娘、路过的行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愣愣地看着这边。
徐慎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马思远，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马思远的声音还有些抖，但腰板挺得笔直，“陈姑娘说的对，你们徐家欺压百姓、强买强卖，这事总要有个说法。我马家虽然比不上你们徐家势大，但就一个好处——钱多。这事，我管定了!”
徐慎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拍了拍手，“马公子有志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管。”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个打手连忙跟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
马思远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刚才……真的跟徐慎卿杠上了？
他爹知道了会不会打死他？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熙年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马公子，你方才说的话……是当真的吗？”
马思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方才说要给渔民一个交代。
他咬了咬牙，“当真的。”
熙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马思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便代这些渔民，谢过马公子了。”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马思远连忙扶她，“陈姑娘别这样，我、我受不起……”
熙年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愣愣地看着这边的渔民，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乡亲，今日马公子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日后若有什么冤屈，只管去找马公子，他定会替咱们做主的。”
渔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角落里那个卖鱼的老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泪来。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马思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老汉……老汉给您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