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不知不觉一下午过去了,到了晚宴时间。

卓珩关掉电脑,梳洗一番,确认头上的每一根发丝都安分守己,衣服上的每一处不完美都恰当好处,才朝宴厅走去。

晚宴比起午饭,食物更琳琅满目,酒类更多。

楚予游走其间,心不在焉。

周慕阳时不时瞅一眼楚予,叹一口气,夹了双份菜,一盘接一盘、一碗又一碗地往桌上端,随即强硬把筷子塞楚予手里,不容置疑地道:“吃。”

楚予笑了笑:“谢谢。”

周慕阳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时发出满足的点评与喟叹,试图勾起楚予对美食的兴趣,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让楚予多吃点,楚予看他很爱吃,主动把盘子里的食物给了他。

周慕阳恨铁不成钢地拿起一块小蛋糕,递到楚予嘴边:“吃。”

楚予没张嘴,而是用手接过:“好的。”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本能地抬头望去,视线一触即回,手中的精致糕点却被捏成一团,糊满掌心。

周慕阳猛地攥住楚予的手腕,只见黏黏糊糊的奶油里清晰的指甲印格外刺目,他下意识惊呼道:“卧槽你咋了?”

楚予试图收回手:“没什么。”

周慕阳牢牢攥住楚予的手腕,拿起纸巾擦拭掌心,控诉道:“外面卖小一千的甜点你就这么糟蹋了!我都还没尝一口!”

楚予神不守舍地敷衍道:"那你尝一口。"

周慕阳仿佛听见了什么惊世言论,如被风流浪子出言调戏的良家少女般羞红了脸,扭捏又震惊地道:“你、你说什么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虽然我很爱吃但也不能……”

他的嘀咕声越来越小,脸颊越来越绯红,楚予无心理会,趁其松力抽回手,又不经意瞥了一眼念念不忘又一碰就疼的人。

周慕阳注意到了这个眼神,扭身看去。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再寻常不过的站在那里,和一位两鬓斑白的学术大牛正交谈,面色并不严肃,但也谈不上友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典型的资本精英感。

以周慕阳几年人事部的工作经验,直觉此人绝对是哪家知名企业的公子哥,还不是不务正业或者赶鸭子上架那一类的,而是有实力的富二代,没老油条难缠,比一般人出手阔绰,是“多条朋友多条路的”不错对象,自己应当端起酒杯上前热情结交一番,但他只看了一眼,心中就莫名升起不爽与敌意,贬低道:“这谁啊?真装逼。”

楚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沉默不语。

人声喧闹,虽无人高声喊叫,也绝对谈不上安静,周慕阳低声的话能不能传到楚予耳朵里都不好说,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说完这话后观察的人忽然朝他瞥了一眼,吓得他迅速转回身,赶忙扒了两口饭。

“真是见鬼了。”

周慕阳小声嘟囔,暗自懊恼:说不定人家只是随便看看,我这么心虚干什么。

如此想着,又朝那人看去,好巧不巧,与人视线撞个正着。

两人一立一坐,谁也不动,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目光如有实质似的,在虚空中劈里啪啦。

无声的战争以楚予瞥了俩人一眼而结束。

卓珩盯着楚予看了几秒,却并未走来,而是转身走向别处,与他人交谈。

周慕阳被这莫名其妙的几秒搞得心绪不宁,他向来不是被动等待的人,正欲拎着酒杯朝目标走去,却被楚予拦住了。

周慕阳面色疑惑:“?”

楚予并未解释:“吃饭吧。”

周慕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认识他?”

楚予一怔:“谁?”

“刚刚那人。”

楚予不置可否。

周慕阳更心烦意乱了,坐下一会儿后问:“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这个人?”

“我没有心情不好。”

“.........”周慕阳被噎了一下,道:“你倒是把领导回答的精髓学了个透彻。”

楚予微微勾起嘴角。

两人埋头吃饭,各怀心思,忽然周慕阳被雷击中似的,激动道:“那人不会就是伤你感情的渣男吧?”

楚予猛地一怔。

周慕阳心下了然,蓦地起身,双手撑桌看着楚予,质问道:“真是你那个前男友?”

楚予沉默数秒,不打算隐瞒:“长得挺像的。”

“卧槽?”

周慕阳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猛地撸起袖子,一副要去干架的气势。

楚予连忙劝道:“冷静冷静。”

周慕阳急切地问:“到底是不是?”

楚予道:“只是长得很像。”

周慕阳眯起眼:“长得很像?那就是了。我真是操了,早想打这个渣男一顿了。”

“不像不像,不是不是,你别激动,我们先坐下。”

楚予丝毫不怀疑周慕阳真能当众跟人大打出手,赶忙揽住肩膀将人安抚下来,随即垂下眼睫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是又能怎么样呢,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年少时的诺言我们都知道几斤几两,早已不作数了,人家也跟我说过分手了。”

“而且感情这东西吧,本就是你情我愿,分分合合是常态,长长久久,从一而终才是痴心妄想。”

周慕阳打抱不平:“你还理解上渣男了?”

“............”楚予换个角度切入:“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慕阳盯着楚予的眼睛,默声不语。

楚予趁热打铁,道:

“我之前的心理问题有多方面的原因,他的离开只是其中一件。”

“不要我的人那么多,他也没有...多重要。”

虽然周慕阳不知具体的爱恨因果,却也认可楚予的心理问题不是单单失恋能造成的,对于家庭幸福的人而言,失恋就像是夏季的暴雨,会淋得浑身湿透,却也很快会雨过天晴,也可能遇上梅雨季,但由于太阳是存在的,是持续照射的,总会驱散阴霾,且过程不会太长。但对于家庭不幸的人,外界供给的阳光与热量寥寥无几,暴雨、梅雨季后,更容易形成持续数年的阴霾天,还会不定期降雨、返潮,灰色天空常在,只偶尔是艳阳天。

他也认可楚予说的分分合合是常态,涉世未深的时候总想跟一人白头偕老,对物是人非大惊小怪,但种种故事都表明世上唯一不变就是一直在变,无人能幸免。

他同样认可楚予说的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小时候就算了,不论是意气用事还是快意恩仇,都无伤大雅,天塌了有大人担着,而长大后,利益、人情、法律......种种束缚,即便不愿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也不可能事事痛快,率性而为。

但周慕阳并不相信楚予说的“他没有多重要”,也不认为教训渣男一顿出口恶气是什么需要顾虑的事情,伤害楚予的人他一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他越想越气:“你别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楚予无语了:“行,就算你气不过,也要找对人吧,他只是五官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据我观察,半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不是。”

周慕阳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真的。”楚予拿起一个甜点塞周慕阳嘴里:“好好吃东西,别想了。”

周慕阳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行吧,你拦着我最好是因为担心我,最好是因为他不是那个渣男,而不是欺骗我,担心你心肝受伤。”

楚予心虚地又拿起一块甜点塞周慕阳嘴里:“……早就不是我心肝了。”

不远处和人交谈却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卓珩慢慢攒了一肚子气,他听不清两人在嘀咕什么,却看到两人亲密无间,勾肩搭背,看得他难受极了,脸色不自觉越来越臭。跟他交谈的是一个年轻博士,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找个借口溜了。

卓珩一个人站在原地,踟蹰片刻,还是没有勇气找楚予搭话,转身走了。

吃完饭后楚予什么活动都不想参加,本打算和周慕阳一起回房间,却被一位老教授热情邀约一起走走,楚予虽兴致缺缺,却碍于情面,欣然接受了。

两人沿着酒店花园的小径闲逛,边走边聊,内容没什么新意,跟庄稼人离不开土地,主妇绕不开家里的琐碎一样,左右离不开项目、政策、基金等等。

老教授甚是健谈,分享欲十分旺盛,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完全不需楚予说些什么,只需偶尔点头致意即可。

“这个会议真是来得值啊,能和楚教授这样的青年才俊聊天,着实是我的荣幸。”

“哪里哪里,能得刘教授指点,是晚辈的荣幸。”楚予面上谦虚,语气也恭维,心中偷偷嘀咕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

真是无聊。

偏生他一本正经的学术气息过于浓厚,随便一烂大街的客套话都似是官方盖章认证,刘教授被哄得乐不可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下午还跟人说,我像楚教授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担心博士能不能毕业。还有那位卓总,一开始见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位模特,谁知道竟然是创来的董事长,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实在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楚予一怔,敏感地问:“卓总?谁?”

刘教授懵了几秒,旋即热情地介绍:“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年轻人会先聊起来,没想到楚教授还不认识卓总,那你应该认识艾克吧?就下午上台演讲那个六国混血,他是创来的CEO,卓总是创始人,原本他是董事长兼CEO,但前段时间卸任了CEO职位,现任创来董事长和卓仕集团总裁。他之前还搞投资,搞得还挺风生水起的。”

“早有耳闻创来总裁年纪轻轻却极具战略眼光和创新能力,就是太神秘了,不在媒体上露面也不爱交际,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更没想到长这么俊,那个艾克也挺好看的,现在年轻人不仅卷能力,还卷颜值卷身材了吗?”刘教授感慨道:“幸好我出生的早,不然跟你们是同龄人,真是没法活了。”

虚空中仿若砰的一声巨响,炸得楚予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卓…….竟然姓卓。

他艰难地开口:“卓总全名叫什么?”

“全名……我忘了,” 刘教授猛地一拍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嘶道:“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他给了我名片,你等我找找。”

不过数秒的光景,楚予却似煎熬了数年,他其实已经确定了,但还是怀着最后一丝侥幸,直至被哑黑卡纸左上角的一行鎏金行楷彻底碾碎。

原来...不是像,竟真的是。

卓珩,卓...珩。

这个他咀嚼了无数遍的名字,这个他魂牵梦萦,一度应激的名字,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彻底破灭了自欺欺人。

楚予的耳朵嗡嗡作响,竭尽全力才没失态。名片很轻,拿在手里却重若千钧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刘教授浑然不觉,滔滔说着什么,还翻出相册里的合照给楚予看。

楚予觉得自己掉进了海里,脚踩不到底,手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漂浮、无助且窒息。照片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像是在无声地讥讽着他的狼狈。

他越看越晕眩,却执意不肯移开目光,不知自己是在看照片上站姿随意却气势逼人的总裁,还是在看曾经明媚开朗笑容灿烂的少年。

楚予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与刘教授告别,如何走回酒店房间的。他无视周慕阳的招呼,径直走进洗澡间,冰冷的水噼里啪啦砸在身上,一如十三年前的雨夜。

白天还艳阳高照的。

他收到多日未见的爱人一条简短的信息:"今晚老地方等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却让楚予雀跃地要疯了,他连忙回了多条信息,有思念,有担忧,但一如前段时间的数条一样,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尝试拨打电话,对方又关机了,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却被期待与开心压了回去,早早便去了他与卓珩经常待的地方,是一片鲜有人来的山坡。这里草木漫野,肆意繁茂,大片丝茅草蓬松修长,密密软软铺满坡地,清爽的风徐徐吹过,卷走燥热与疲惫,带来惬意与浪漫。

可这一夜,他没有等来爱人,只等来了一秒又一秒的落空与煎熬,等来了把山河浇得失温的暴雨,等来了至亲的死讯。

几日后,他终于等到了爱人的回音——

抱歉,那天我想去见你的,但被我妈拦住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妈说的是对的,同性恋本就是被人不齿、人人喊打的。我们就是年少无知,就是一场错误,就此分开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估计也不会再见面了。我以后会继承家业,前程似锦,娶妻生子,有着光明的未来和令人羡慕的人生。我们就当没有开始过。

凉水冲了快半个钟头,寒冷快要侵入肺腑,楚予才感觉呼吸通畅些。他关掉花洒,看向镜中的自己,喃喃道:“就当没有开始过……”

时间分秒滑走,水珠顺着脸颊滴答滑落,他微微抬起下颌,潮湿的眼眸倔强、茫然又脆弱:“你...也没有多重要。”

良久,楚予猝然笑了:“卓珩,你一点也不重要,我早就不爱你了。”

“一点也不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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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茅草指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