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周慕阳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心不在焉玩着手机,时不时偷瞄一下兀自搂着抱枕垂头思考的楚予,心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跟楚予大一便认识,有数年的相伴,虽然楚予总是淡淡的,像一潭幽深的湖水,无风不起浪,有风也只是微微波澜,狂风疾雨还是晴空万里都差不多,但他对其中细微的差别太了如指掌了。

刚认识那会儿周慕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楚予不爱说话,喜欢独处,还有点爱走神,但他也分不清楚予是在神游天外还是学霸的心流时刻,直到他在深夜见到了独自坐在操场上拿刀划伤自己的楚予。

月色皎洁,树叶沙沙,血顺着刀尖滴滴答答。他魂儿差点吓飞,哆哆嗦嗦靠近,但对方对伤口不以为意,仿佛满手臂流的不是血,是不小心洒上的番茄汁,脸上不仅没有表现出痛感,反而有点爽意和厌烦,看到他后加了点诧异和歉疚,轻声道:“不好意思,吓着你了,这么晚你怎么来这里了?”

周慕阳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晚说了什么了,只知道自那一夜双腿发软回到宿舍后,自己连着数天做噩梦,梦里楚予总拿着刀往他心上划,而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也不是心悸,而是浓重的心疼。

仰慕和敬佩里,掺了不知多少重量的怜惜。

他劝楚予去看医生,但均被拒绝了。

为防止人再自残,他不允许楚予单独行动,好意楚予心领了,但并不配合。

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他逃,他追,他越追,他越逃,他越逃,他越追。

周慕阳试图找到病灶,对症下药。但触发楚予不正常状态的点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有时是一支笔,有时是路上载着人的自行车,有时吃个东西就能莫名其妙进入游离状态,像被夺走魂魄一样,目光涣散,沉浸在旁人不知的时空与场景里。

持续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片刻便调整好了,不仔细观察还很难注意到,有时会低落很久,人看着还算正常,一不留神又感受疼痛去了。

楚予的心仿佛设了百重锁,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的窥探,皆只看到了一团黑雾,一丁点光景都不外泄。

百般努力下终于观察出一点——

楚予的状态,跟他一个失恋的朋友特别像。

不过猜的对不对,又无从得知了。

他只能尽可能多的陪伴和关心楚予,慢慢地,楚予的状态渐渐好起来了。

人间百事,越有执念,往往越难以如愿。

在周慕阳彻底放弃探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楚予主动告知了。

可能是酒精作祟,可能是时间让痛苦没那么深了,可能是随着相处,他在楚予心中的地位提升了。周慕阳永远记得那一晚,同一棵树下,沙沙风声,圆月当空,两人并肩坐着,脚边倒了一堆酒瓶,一直闷头喝酒的楚予突兀开口,轻描淡写的语气一字一句却像小刀割肉,让他疼的泣不成声。

怎么,怎么有人这么可怜呢。

“小时候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很是难养,五六岁的时候,爸妈有了弟弟,把我扔在了福利院门口。”

“不过后来我被一对老人收养,过的还挺幸福的。”

“之前有个很喜欢、很爱的人,喜欢到这辈子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但他离开了,不要我了。”

“那年爷爷也离开了,不要我了。”

“我本来打算上本地的大学,好好照顾奶奶,可高考分数出来没几天,奶奶也走了,也不要我了。”

周慕阳听到楚予轻如蚊蚋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要我了呢。”

他心疼地无以复加,不知如何是好,本能地将楚予搂进怀里,哽咽着道:“我要你,我要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如此沸腾的真心,却被楚予不容置疑地推开了。他从来没见过楚予脸上这般嘲讽与悲凄:“之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的周慕阳还不清楚自己对楚予早已并非纯粹的友情,他甚至只在虚拟世界里见过同性恋,且往往一秒就划走了。他感情丰沛又迟钝,也分不清同情、友谊和爱,郑重发誓道:“我又不是她,我和她不一样,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和你做一辈子好兄弟。我还可以做你的家人,只要有我在,你就是有人要的。”

发完誓楚予没什么反应,周慕阳脑子一抽唱起了朋友一生一起走,跑到天南地北的调把楚予逗笑了,微眯起眼似乎是怀念似乎是感慨与伤感:“他说要和我做一辈子的爱人。”

周慕阳同仇敌忾:“可恶的渣女,鱼仔你这么优秀肯定会找到更好的人的,大千世界那么多形形色色,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楚予笑了笑,纠正道:“是渣男。”

周慕阳愣了会儿才理解意思,表情如五雷轰顶般陡然凝固,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他是男的?你喜欢的人是、是男的?”

楚予轻轻嗯了一声。

周慕阳被这消息劈的方寸大乱,本来大量酒精作用下脑子就没平日好使,接下来的黄金聊天时间,他只顾咀嚼“楚予深爱的人是男的”这件事了,后来他懊恼多日——

草草草。

那么好的时机,自己怎么就没多问几句?!

他也不好贴脸开大,主动提起人家的伤心事,只在脑中推演了一万遍当日的场景,下定决心只要楚予稍稍漏点,他就一定拔出萝卜带出泥知晓一切,了解心结,但楚予的心门自那日开启之后又重重上了锁,再也没打开过。

他义愤填膺骂渣男,没有得到更多信息,只差点被楚予满是遗憾与怀念的话创死——

“他人挺好的,可惜我不是女的。”

周慕阳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第二天就发烧了,还喜提脑震荡。

原因是他半夜梦到楚予挥刀自宫,吓出一身冷汗,把被子踢了,又在寒热交替中断断续续做了不少换汤不换药的噩梦,一早天刚蒙蒙亮意识还没清醒身体却爬到了楚予床上,伸手摸索着检查jj,被惊愕中的楚予一脚踢下了床。

不过他虽然绞尽脑汁也没知晓事情的全貌,心愿却一点点实现了,楚予的状态日渐好转,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沉郁慢慢散去七七八八,倒是周慕阳对盯着楚予有了执念,有点病了。不过他不觉得自己病了,坚持认为密切盯着楚予是正儿八经的事情,是担忧、是拯救、是爱。

楚予已经习惯了周慕阳的存在,不介意周慕阳随时随地莫名其妙刷新出现,不过他觉得这样对周慕阳不好,周慕阳应该有更多自己的生活,于是带着人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学校的心理援助不收钱,多为老师和学生的兼职,质量参差不齐,名师没太多时间,有很多时间的没那么有资历,加之楚予不知真假,但看起来很真诚的反馈,哪怕周慕阳不依不饶,心理咨询老师也断言楚予的心结已经解开了,如今心理状态很健康,反倒是周慕阳有问题。

周慕阳被说的语塞词穷,在楚予和心理咨询老师的共同攻势下,终于相信自己有问题了,治疗几次后,不怎么缠着楚予了。

后来他很长时间没在楚予身上发现不正常的伤疤,没怎么看到楚予魂不守舍,慢慢也淡忘了楚予的心理问题,如今猝然遇到这种情况,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周慕阳暗自骂爹——

我就一会儿没看住,真服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确信分别之前楚予没有任何异常,那么只有可能是在宴厅发生了什么,究竟是哪个人,哪件事触动了楚予的神经?

思索半天也毫无头绪,他决定打断一下楚予的沉浸,试探着道:“去会堂吗?下午的报告快要开始了。”

楚予终于抬起头:“你先去吧。”

周慕阳下意识反问:“那你呢?”

楚予沉默片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周慕阳听起来就跟“我打算受伤了”“我即将血流如注,半死不活”“你马上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差不多,但不等他拒绝,楚予看透了似的笑着道:“放心吧,我只是想要安静待一会儿。”

周慕阳哼道:“真的吗?我不信。”

楚予收起笑容:“亲爱的周同学,请摆正你的身份,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博士生,我是你的导师,我现在要你去好好听讲座,会议结束后给我发一份总结报告。”

“..........”

周慕阳欲言又止,一脸菜色地离开了休息室。

楚予暗笑,被周慕阳几番打岔,他的心神已经没有那么激荡,情绪也没那么糟糕了。他去洗了把脸,水流哗哗,冲走了更多的怅然,他想——

也许只是长得像。

不一定真的是。

就算分手过,就算多年不见,但他不信卓珩能这般无动于衷,冷漠淡然,就好像一切未曾存在过一样事不关己。

楚予和镜子里的自己相视一笑,自嘲又放松地得出一个结论——

可能真的认错了,之前不总恍惚间以为看到卓珩了吗,都是执念催生的虚妄。

想着想着,楚予终于平静下来,决定不再颓丧,去干点正事儿,思索一番,还是去听报告吧。他的座位很靠前,按理来说从前门进才是最优路径,但他绕了一圈,选择了最后面的门,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没看到想找的人,他有些遗憾,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楚予离开后门不久,卓珩出现在了他站了许久的地方,片刻后离开会场,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喂——”

卓珩道:“你们酒店的实时监控怎么看?”

那人愣了几秒:“啊?咋了?发生啥事儿了?”

卓珩不容质疑地说:“私人事情,不便告知。你们酒店前段时间升级了安保系统对吧?我记得拿到授权就可以在App上查看实时监控了,对吗?我要尽快拿到授权。”

电话那头的人尽管不明所以,还是痛快答应了:“行,你在哪里,我一会儿让主管去找你。”

“312。”

“OK。”

卓珩挂断电话后去了休息室,一进门便将外套扔一边,倚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思。他对自己的行为万分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一遇到楚予自己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干什么都没心情,像个跟踪偷看狂,一直在楚予周围打转,又不敢靠得太近。

身体感受告诉他,楚予一定在他遗失的记忆里浓墨重彩,可究竟是怎样的交集与情感,让他难受和失态成这样。

如果是刚失忆那几年,他可能会傻乎乎拦住人直接询问:“你好,我因为车祸失去了前十七年的所有记忆,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但数年商海沉浮让他难以如此莽撞,如今的他觉得直接告诉别人自己失去了十七年记忆这件事,无异于说:“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快来编点莫须有的来骗我吧,坑我吧,让我在不知真假的言辞里烦心吧。”

真伪的求证太麻烦了,他不想浪费那个精力,他更喜欢不动声色的观察,悄无声息的获取信息,在暴露自己之前先获得足够多的安全与掌控。

楚予身为学术界一颗无法忽视的新星,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看过照片,那时他只觉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远没有见到真人时排山到海的冲击。他并不喜欢坐以待毙,在头痛平息后他交代助理去搜寻楚予的更多资料,同时打算进行简单的试探。

他本想的不是擦肩而过,而是和寻常应酬一样,握手,交流,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可太难了。

一看到楚予差点连人样都维持不住,理智被剧烈的心跳轰炸地七零八落,周围涌动的人潮全都消失不见,所有的游刃有余在触及视线的瞬间顷刻瓦解,他完全忘记了要说什么,该做什么,只会机械地走路了。

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他从楚予的反应里觉察到自己对对方来说也并不可有可无,自己也能激起对方浓重的情绪。

但好像并不是什么好情绪。

敲门声打断了卓珩的思绪,一位年轻的主管拿着u盘走了进来,一通操作、讲解完使用方法后微笑着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卓珩点点头,用电脑调出实时监控,是演讲台处最左边的摄像头,距离楚予最近,高清道连睫毛都能辨个分明。

他近乎不眨眼地看,可虽然无法形容的感受仍旧强烈,记忆却再没闪现过一点片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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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茅草指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