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珩一开始紧挨楚予身边转悠,被嫌弃碍事儿,坐在沙发上片刻闲的无聊,找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待着,专注地盯着楚予忙碌。
他有点惊奇地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皮肤细腻,五官晃眼,连炽热的阳光都成了陪衬,漂亮得像幻觉。
楚予被盯得有些局促,道:“你站在那干嘛?怎么不去休息?”
卓珩不假思索:“在欣赏你。”
楚予:“...........”
卓珩找补道:“我只是手上划了一个很小的伤口,不是挨了一刀。”
楚予头也不抬:“哦,那也失了点血,需要好好休息。”
卓珩又凑近了些,和先前被嫌弃碍事儿的距离只差了半步,道:“楚教授,怎么这么关心我啊?”
“嘶——”
楚予的动作猛地一顿,锋利的刀刃直直划过左手食指侧面,削下一小块鲜血淋漓的皮肉。
卓珩神色骤然一僵。
楚予下意识想把手指塞进嘴里,却被猛地攥住手腕,来不及反应便被拽着走了。
不过十来分钟光景,俩倒霉蛋都“光荣”负伤。
卓珩先前还觉得楚予小题大做,此刻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消毒一遍,将所有细菌真菌都杀死,防止一点感染的可能,恨不得立刻研究出来快速愈合的神药,只需轻轻一喷便能无痛复原。他看着楚予手上的狰狞伤口,感觉心里也在渗血似的,自责道:“对不起。”
楚予不解道:“是我自己不小心,你道什么歉。”
卓珩歉疚道:“怪我干扰了你的注意力,打乱了你的节奏。”
“怪我家的山药需要削皮。”
“还怪我手受伤了,让你来削皮。”
楚予:“..............”
他想说点什么,又想起未回答的话,不吭声了。
两人一个左手受伤,一个右手受伤,卓珩不禁感到有些好笑,提议道:“今天真是不宜下厨,我们出去吃吧?”
楚予犹豫片刻:“我不想出去吃。”
卓珩:“那我们点外卖,或者我让人来做饭?”
楚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卓珩沉吟道:“行,那你去歇着吧,我的伤口估计已经好了,我去做饭。”
楚予却道:“我们一起吧。”
卓珩不同意:“我就流那么一点血你都让我去卧床,怎么轮到自己不当回事了?”
楚予无所谓地说:“只是掉了块皮而已,不碍事的。”
卓珩:“...............”
楚予继续道:“我右手没什么事。”
卓珩拒绝:“一边待着去吧,我做饭还是挺好吃的,你不用担心味道。”
楚予哈哈笑了起来:“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我只是忽然很想为你做顿饭而已。
卓珩道:“那就什么也不用干,等着吃吧。”
楚予:“......好。”
卓珩一头扎进厨房,他本想把山药扔了,转念一想这是沾了楚予血的,千万不能浪费,于是削皮、洗净、煮粥、炒菜,动作干脆利落,火候很会把握,一看就经常做饭。
楚予大多时间站一旁看着,心中滋味愈发难以言说。
小米山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白汽模糊了卓珩的侧脸,也模糊了楚予的视线,眼前整洁奢华的景象慢慢褪去,土灶台与大铁锅渐渐浮现。
楚予为了帮爷爷奶奶分担压力,刚抽条到比灶台高就学会了做很多饭,上了中学以后只要他在家,就没让爷爷奶奶操持过一日三餐。
而卓珩那时候连菜都不会择,真真正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一个,偏偏又热心肠非要帮点忙,楚予便安排他去烧锅,但锅也烧得一般,柴不是添多了就是少了,还经常被熏得满脸烟灰。
楚予一边抡锅铲炒菜一边教他怎么控制火候,还要时不时给卓珩擦擦额头上的汗或者面颊上的灰,手忙脚乱。
他嫌卓珩麻烦,又喜欢卓珩陪伴,经常闹着闹着两人就笑作一团。
可惜故人依旧,世事已殊,如今的卓珩烧得一手好菜,丝毫不见曾经的笨拙与生涩,也忘记了烟熏火燎的厨房和碎了一地的碗。
那些细碎温暖的瞬间和诸多不算美好但甜蜜的画面,只有自己记得。
像记忆在捏造一样。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卓珩的声音把楚予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定了定神,掩饰性地咳嗽一声,端着菜走向方桌。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四菜一汤,疏离与紧绷在袅袅的热气里悄然化开,温热的暖意从味蕾蔓延至四肢百骸。
卓珩满足地说:“好吃,楚教授做的真好。”
楚予疑惑地抬起头:“如果我没记错,这些都是你做的吧?我只放了点调料,抡了几下锅铲。”
卓珩:“饭的精髓不就是这些吗?你做了这些,不就等于你做的饭吗?”
楚予:“............”
卓珩笑着试探:“说来也奇怪,楚教授做的饭让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很多年前吃过一样。”
楚予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旋即道:“不可能。”
卓珩对楚予果断的态度有点诧异:“为什么?”
楚予悠悠解释:“很多年前我家没有海参。”
卓珩:“............”
“更没有东星斑。”
“...........”
“也不是有机头水紫菜和无菌鸡蛋。”
“...........”
卓珩毫不气馁,庆幸今天炒了一盘土豆丝,道:“这个土豆丝炒得清爽脆嫩,好像很多年前吃过楚教授亲手做的一样。”
楚予毫不迟疑:“不可能。”
卓珩挑眉:“?”
楚予:“我家从不清炒,只做酸辣土豆丝。”
原本打算做酸辣口味因害怕刺激到楚予脾胃改做清炒的卓珩:“............”
他没好气地瞥了楚予一眼:“真是辛苦你找那么多借口了。”
楚予感觉很有趣,道:“实话实说,童叟无欺。”
卓珩哼了一声,不再试探,吃着吃着脑子一热,感叹道:“楚教授这么善良,厨艺又这么好,以后谁嫁给你真是有福气。”
楚予一怔,思绪不禁又被扯回数年前,耳边响起少年激动的嗓音:“草草草,好吃好吃,比学校食堂好吃千万倍,比我姥姥姥爷做的还要好吃,是我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菜,我怎么样才能天天吃到啊?”
“要不...我把你娶回家吧?”
楚予脸颊一红,别开头:“才不要。”
少年没脸没皮:“那我嫁给你。”
“草,我怎么这么聪明,我嫁给你吧。一会儿就嫁,彩礼只要九毛九。”
楚予艰难憋着笑,板着脸拒绝:“不要,九毛九太贵了。”
少年伤心地说:“我在你心中连九毛九都不值吗?我可是能烧锅洗碗,喂鸡抓鹅的,娶我吧娶我吧楚予。每天给我做一顿饭就行,不做饭也行,我每天给你做饭。”
“就让我嫁给你吧,我干一天活只需三个馒头。”
楚予无情拆穿:“什么烧锅洗碗,喂鸡抓鹅,上房揭瓦,被大鹅追着跑还差不多。”
少年委屈道:“那都猴年马月了,我早就能徒手抓大鹅了,真的不愿意娶我吗?”
楚予笑着没说话。
少年灵机一动转了个弯,霎时柳暗花明:“你不愿意出九毛九娶我,那我出九毛九把自己嫁出去好了,不,出九块九,接下来九辈子都还嫁你。”
楚予嘁道:“养你太贵了,起码要九十九。”
少年咧开嘴笑:“好啊,接下来九十九辈子,我都还嫁给你。”
楚予心里雀跃的要命,面上却不显,道:“那我也太亏了吧,九十九不仅锁定了这辈子,还锁定了接下来九十九辈子。”
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亏,我这辈子就会给你无数个九十九的。”
楚予胡乱揉了一把少年睡得炸毛的头:“万一下辈子投胎转世不是人了怎么办?”
少年思索片刻,诚恳地说:“不论载体是什么,我的灵魂都会爱上你,靠近你,陪伴你的。”
楚予心想,那可真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情话了。
十几年前的笑意穿越时空再度浮现在楚予脸上,卓珩见此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对自己的聊天能力重拾了信心,又找个话头:“楚教授每天下班以后都干什么?”
楚予思索片刻:“加班。”
“........”卓珩道:“楚教授真是幽默哈哈哈哈哈。”
楚予冷静地看着对面一阵老钱笑,没搭腔。
卓珩清了清嗓子,尴尬地道:“巧了,我也是。当老板说自由也自由,说不自由也不自由,上班和下班很难分得清界限。还记得刚开始创业那段时间,一年有一半多的时间都是直接睡办公室。”
楚予有些诧异,不禁泛起心疼:“卓总家底这般雄厚,创业也那么难吗?”
卓珩看着楚予的眼睛,清晰地道:“创来是我一步一步亲手缔造的,跟我爸妈,跟卓仕没有一丁点关系。”
楚予疑惑道:“为什么?你爸妈不支持你创业吗?”
卓珩想了想:“是我不想让他们介入。”
“?”
卓珩沉默良久,神色陷入纠结与挣扎。
楚予知趣地转移话题:“我的工作和生活也没有界限,读书的时候经常在工位睡觉,本以为当了教授能轻松点,没想到比之前还累,要应对更多复杂场景与人际关系。不过之前只能趴桌子上休息,现在能躺在沙发上睡觉了,也算是一大进步。”
卓珩心底蓦地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配合笑了一下。
两人虽然职位不同,生活状态却很相似——
层出不穷的状况,烧钱飞快的项目,回不完的邮件,开不完的会以及偶尔偷得半日闲的惬意。
聊完又陷入一阵沉默,不过气氛不再是先前的凝滞,而是舒适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