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女对峙,二十四年沉默

苏建国是第四天来的。

他没有像张兰那样带一帮亲戚,也没有像苏辰那样哭穷卖惨,一个人来的,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看技术部发来的手机检测报告。报告显示那个陌生配置文件从三个月前就已经植入她的手机,期间持续向外传输数据,接收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归属地无法锁定。

三个月前。

正好是她和顾言泽订婚宴的前一个月。

“苏总,您父亲在楼下,说给您带了午饭。”

苏晚把报告锁进抽屉:“让他上来。”

苏建国进门的时候,苏晚注意到他瘦了。才几天时间,眼窝就陷下去一圈,两鬓的白发冒出来,没来得及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进来。

“晚晚。”他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进来吧,门开着。”

苏建国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两个饭盒。一个是红烧排骨,一个是清炒时蔬,米饭还冒着热气。

“你妈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我早上起来炖的。”他把筷子摆好,又补了一句,“排骨炖了两个钟头,应该烂了。”

苏晚看着那些菜,没有动。

“爸,您来有什么事?”

苏建国的手顿了顿,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没啥事,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我挺好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晚晚,你妈和你弟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们做得不对,我知道。但你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小辰还小,不懂事——”

“二十五岁了,还小?”苏晚打断他。

苏建国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搓着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你妈那边我去劝,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该给的钱还是得给,不然外人会说闲话——”

“外人?”苏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您来是为了劝我继续给钱?”

苏建国不说话了。

“十岁那年,妈让我辍学去厂里打工,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供苏辰就行。”苏晚的声音很轻,“您当时坐在堂屋里,抽着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苏建国的肩膀绷紧了。

“十八岁,我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妈把我的学费拿去给苏辰买了新手机,让我自己想办法。您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抽着烟,还是没说一句话。”

“后来我靠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大学,四年里打了七份工,食堂打饭、家教、发传单、超市收银,什么都干过。最穷的时候,一顿饭只吃一个馒头。”

苏晚停顿了一下。

“您知道吗?”

苏建国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握着膝盖的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家里难。”他艰难地开口,“当时是真的没钱——”

“不是没钱,是不想给我花。”苏晚纠正他,“苏辰那年买的新手机六千多,我的学费才五千。您是没钱,还是不想给?”

苏建国猛地抬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晚晚,爸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有用。”

苏晚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二十四年,您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说过一句话。妈逼我退学,您沉默。妈扣我的学费,您沉默。妈把我的钱拿去给苏辰还赌债,您还是沉默。”

她转过身,看着沙发上佝偻着背的男人。

“您以为沉默就是中立,就是不得罪人。可在我这里,沉默就是纵容。您是帮凶。”

苏建国浑身一震。

“不是……我不是……”

“那您是什么?”

苏晚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是一份旧合同,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苏建国看到那份合同,脸色彻底变了。

“您还记得这个吗?”

他当然记得。

十五年前,苏晚九岁,刚上小学三年级。张兰逼她退学,苏建国不同意,但也没有反对。后来苏晚自己去找了校长,求着学校减免学费,又去社区申请了困难补助,才勉强把书念下去。

那年年底,张兰拿回来这份合同,让他签字。内容是苏晚满十八岁后,名下所有财产自动转让给苏辰。苏建国签了。

他签了。

后来苏晚长大了,这份合同被她自己找到并销毁了。但苏建国签字的那一刻,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我九岁的时候,您就已经把我卖了。”苏晚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您有什么资格来劝我?”

苏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张兰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员工。

她在门口站定,看清了茶几上的旧合同,脸色骤变。

“苏建国!你把这个给她看了?”

苏建国站起身,声音沙哑:“她自己找到的。”

“你——你是猪脑子啊!”张兰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份合同要是拿出去,咱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本来就该是晚晚的。”苏建国忽然提高了声音。

张兰愣住了。

不仅她愣住了,苏晚也愣住了。

这是二十四年里,她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说什么?”张兰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说,晚晚的钱,是晚晚的。”苏建国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这些年你从小辰那里要钱,从晚晚这里要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说!”

“苏建国!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贪得无厌!”

两个人当着苏晚的面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走廊里的员工。苏晚按了内线,让助理把看热闹的人劝走,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她没有劝架,就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父母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鸡,互相揭短、互相指责。

“你当年要不是赌输了那块地,家里会没钱?”

“我赌输?你把钱拿去给你弟弟做生意,全赔了,你怎么不说?”

“那是投资!投资能一样吗?”

“投资?你那叫打水漂!”

吵了足足十分钟,张兰摔门而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建国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上还有未消的红。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苍老。

“晚晚,爸知道你不原谅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也不配你原谅。”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但有一句话是真的。你九岁那年签那份合同,我后悔了。第二天我就想撕掉它,但你妈把它藏起来了。”

苏晚没有说话。

苏建国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苏建国出了旋转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该往哪走。最后他转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苏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马路对面。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副驾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黑色的镜头。

长焦镜头。

正对着苏氏大楼的大门。

苏晚皱眉,那个方向不是在拍她,就是在拍苏建国。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辆面包车拍了张照片,放大。

车牌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号码。

车窗里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

苏晚拨了陆沉的电话。

“苏氏大楼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副驾驶有人用长焦镜头在拍。帮我查一下这辆车的去向。”

“十分钟。”陆沉挂了电话。

苏晚收起手机,再看窗外时,那辆面包车已经启动了,快速驶离路边,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大楼外面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那辆白色面包车在上午九点十二分停在了马路对面,一直到十点四十分才离开,整整停了一个半小时。

而苏建国是九点半到的。

也就是说,车比苏建国到得还早。

有人在等。

等什么?等苏建国?还是等她?

苏晚把监控画面截图保存,放大那辆面包车的车窗。

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但副驾驶的那截黑色镜头很清晰。是专业的长焦相机,不是普通手机。

什么人会用专业设备偷拍?

记者?私家侦探?还是顾言泽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发来消息:“面包车挂的是套牌,查不到真实信息。但它的行驶路线是往顾氏集团方向去的。”

顾氏集团。

苏晚盯着这四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知道顾言泽的人在监视她。从生日宴那天晚上开始,她家的楼下就多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她公司的停车场也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她没想到,顾言泽已经连她的父亲都不放过了。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谁在看谁,已经分不清了。

苏晚关了电脑,拿起外套。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茶几上还没动过的饭菜。

排骨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结成一层白色的膜。

她走过去,把饭盒盖上,放进保温袋。

拉好拉链,放在桌角。

她没有吃,但也没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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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轮回,终于灭了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