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那出了名的桑拿天并未因八月将近而偃旗息鼓,在秋老虎的肆虐之下,午后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开学的前一天,林译程要去打他的第四次“暑假的最后一场球”了。
张凡叙坐在沙发上,看他弯腰系鞋带,开口:“从七月份开始就最后一场,你搁这儿办告别巡回赛呢。”
林译程直起腰,把球夹在胳膊底下:“这回真不一样啊,”
“你想啊,尖子班那么恐怖的地方,等明天去学校报到完我就是想打也没时间了。”
“所以今天这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是我林译程初中篮球生涯的闭幕之战,是我向清江公园那个陪我战斗了一个暑假的篮球场的告别之战。”
张凡叙没兴趣听他那些长篇大论的退役宣言,打断了他的演讲:“再不去天就黑了,到时候别说闭幕战,你连球筐都找不着。”
林译程看了眼窗外,天色确实不早了。
太阳被一层厚厚的云遮得严实,显得灰蒙蒙的。
他摆了摆手:“怕啥,我就打一个小时,回来给你复盘我进的球!”
“我不想听。”张凡叙捂着耳朵。
林译程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又探回半个脑袋,嘿嘿乐了一声:“你不想听是你的事,我想讲是我的事啊。”
“反正我打完回来跟你讲,你还能把我嘴缝上不成。”
张凡叙斜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去拿针线。”
林译程连声道“错了错了”,门被他迅速关上。
楼道里轻快的脚步声渐远,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凡叙一个人。
张凡叙觉得林译程这人是有点大病在身上的,这个点这个天,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跑去公园打篮球。
但转念一想,林译程这次说得也不无道理,高中学业重,尖子班节奏又快,确实没那么多闲工夫能一天到晚都能泡在篮球场。
到时候没那么多时间打篮球,也没那么多人围在身边转,林译程总该收了心,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了吧。
兴许往后耳根子也能清净不少,不用隔三差五被人拽着胳膊复盘进的球有多帅,也不会大晚上给人开门后看见一张笑得欠揍的脸。
想通了这一点,张凡叙突然觉得开学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张凡叙没在客厅里久待着,起身回到了自己恒温二十度的卧室。
下午三点多,他电脑里放着一部经典的灾难片。
张凡叙头戴耳机,身穿一件蓝色T恤和白色短裤,外面裹着一条薄毯子,正盘腿坐着看电影。
屏幕里,乌云层层叠叠压在海平面上,天色昏沉如墨。
狂风卷着暴雨拍向海面,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
画面中心的那艘航母在一道道巨浪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叶无根浮萍,四处飘零。
舰身被海浪高高卷起,舰首翘起,甲板倾斜成了一个陡坡。
钢索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中断裂了,原本拴在机位上的舰载机不受控的往下滑。
金属碰撞在一起,最后都掉进了无垠的海水里。
溅起了不小的水花,但很快又被暴风雨淹没。
海浪在最高处骤然落下,海水漫过整个航母甲板,往舱门里灌。
电影主角紧紧攥着扶手,身子随舰身被颠簸得东倒西歪,眼神却定定落在前方的仪表盘上。
操作台旁的警示红灯闪烁着,却不曾熄灭,如同身处绝境也不曾湮灭过的希望。
张凡叙正看到**部分,他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毯子被他拉到下巴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突然,“轰隆”一声闷响从耳机外传来,窗户玻璃也跟着震了一下。
张凡叙以为是电影音效,心想这3D环绕立体音做得还挺逼真。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声,这声比电影里那道慢了半拍,他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按下空格键,暂停了电影,摘下耳机,掀开窗帘的一角。
发现外面已经黑得像傍晚了,豆大的雨噼里啪啦打在楼上的雨棚上。
没多久,张凡叙放在电脑旁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跳动着三个大字——“四季蝉”。
他盯着备注看了几秒,滑动接听了电话,手机下意识拿离耳朵至少半米远。
“叙叙!救命啊!!快来清江公园篮球场!突然下大雨了,我被困雨棚底下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风声雨声狼嚎声,电话那边背景音嘈杂。
但林译程凭借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那片噪音中杀出重围,不用开免提也能听得清楚。
张凡叙听着里面还混着几个男生模糊的哄笑和叫骂声,皱了皱眉,回道:“你没长腿么,不会自己跑回来。”
林译程在那头嚎了一嗓子:“我跑个屁啊!我今天为了追求仪式感,特意穿的新AJ,进水了我会心疼死的!”
他说完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讨好的商量:“快点快点叙叙,我们就在公园这个蓝色顶棚底下,你来了就能看见。”
“哦对了,记得多带几把伞啊,我们这儿蹲了好几个人呢。”
“……”张凡叙沉默了,他几乎要被这人气笑。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译程,你当我是诺亚方舟么?”
“接你一个还不够,还要普度众生接一船牲口?”
“哎哎你别那么绝情嘛叙叙!”林译程在那边急得不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为兄弟两肋插刀,你多带几把伞怎么了?”
“大家都是打过球的交情,我都跟他们夸下海口了说我兄弟马上来救咱们,你总不能让我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吧,这对你来说还不是举手之劳嘛……”
张凡叙握着手机,听得心里蹿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尤其是那句“为兄弟两肋插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林译程倒挺会慨他人以慷,拿他张凡叙的伞去给自己做人情。
这么大的雨,让他扛着四五把伞去接那群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兄弟,还管这叫“举手之劳”?
他要充面子是他的事,凭什么拉他当苦力,他上辈子是欠了林译程的还是怎么的。
“嘟嘟嘟……”张凡叙越想越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屏幕里的航母还在跟巨浪搏斗。
他试图把这个片段看完,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敲在窗户上的声音跟催命似的,烦得他不行。
一分钟后,张凡叙长出了一口气。
而后认命的起身,扯下了脑袋上的耳机,关掉了电脑。
玄关处有三把伞,一把挂起的长柄黑伞和两把卷起的折叠伞。
张凡叙拿了黑伞,随手又拿起旁边深蓝色的折叠伞。
他对剩下那把孤零零的伞视而不见,直接推门出去了。
两把就够了,他那群露水球友都有手有脚,真那么娇气也打不了篮球。
他能在大雨天去解救林译程的AJ就已经是活菩萨转世了,带那么多伞,真当他家是搞雨伞批发的?
清江公园离他们住的小区不远,走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但这雨实在太大,路上都是积水。
张凡叙穿的拖鞋和短裤,虽没打湿衣服,可那些溅起来的雨水打在腿上,沾着皮肤,又潮又黏的感觉让张凡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更加跌入谷底。
隔着雨幕,张凡叙远远看见了林译程电话里说的那个蓝色雨棚。
棚子底下的情况比他刚才看的那部灾难片还要灾难。
四五个穿着球衣和大裤衩的男生挤做一团避雨。
林译程站在最外一圈,身上那件不知是被汗浸透还是被雨水打湿的球衣紧巴巴的贴在身上,头发也往下滴水。
此情此景让张凡叙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雨伞手柄的力道都大了许多。
林译程正垫着脚四处张望,看到张凡叙眼睛瞬间亮了,指着他的那把大伞喊:“看!我就说了吧!我叙叙来了!”
旁边那个寸头男生嘴快,一巴掌拍在林译程的肩膀上:“我靠兄弟!你这发小能处,这么大的雨他是真来。得友如此,今生何求啊!”
张凡叙撑着伞,顶着那群嗷嗷待哺的目光走了过去,伞沿遮住了他此刻阴沉的脸色。
林译程得意的往前跨了一步,激动的都要踏进雨里。
但在看清张凡叙手里只拿着一把伞时愣住了:“你怎么拢共就带两把伞啊叙叙,我不是让你多带几把吗,我这还一堆兄弟呢。”
旁边的黄毛原本也激动地凑上前,看清张凡叙只带了一把多余的伞时失望的拖长音:“不是吧兄弟,你是真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啊。”
“这么大的雨没伞怎么回啊,咱哥们儿几个在这儿安营扎寨得了。”
张凡叙没看那群人,只凉嗖嗖扫了一眼林译程:“你看我像八爪鱼吗。”
被噎了一下,林译程这才意识到张凡叙身上的低气压,他的求生欲迅速占领了高地。
他一把接过张凡叙手里的折叠伞,回头冲身后那群限时兄弟拍了拍胸脯,故作遗憾开口:“唉,你们也别怪他。”
“他这人就这样,从小力气就小,拿不了那么多伞,兄弟我也没办法,只能弃车保卒了。”
“你们在这儿避着吧,等雨小再走,我先撤了啊!”
说完,他毫不留恋的抛弃了一下午在球场上勾肩搭背的“好兄弟们”,一个箭步钻到了张凡叙的伞底下。
身后传来黄毛怨声载道的呼喊:“哎兄弟——你俩撑一把伞好歹把你手里的给我们啊。”
林译程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这伞姓张,我可不敢擅作主张,有缘再会了兄弟们!”
张凡叙看着这个几乎要把自己挤到伞外的人,眉头紧皱:“你是不是有病,自己有伞不撑跑过来挤什么。”
他说着,嫌弃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译程不依不挠地又贴了上来,两人肩膀撞在一起:“那不是你手里的伞大嘛,你看,咱俩并排走都不带淋湿的,一人撑一把多浪费啊。”
“怕浪费那你把手上的给别人。”张凡叙面色不虞道。
“那可不行,”林译程晃悠着手里的折叠伞,“这伞我得拿着,万一等会儿你翻脸不认人把我踹出去了怎么办,我得留个后手。”
“我现在就想把你踹出去。”张凡叙把伞往自己这边倾斜了许多。
“哎别别别,叙叙你最好了,你简直是送伞天神下凡来!”林译程赶紧伸手,死皮赖脸握住了伞柄下端。
两只手一上一下握住伞柄,伞下空间逼仄,林译程身上的热量通过肩膀源源不断传过来,周边潮湿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蒸腾了几分。
张凡叙侧眸瞥了他一眼。
昏暗的雨天里,林译程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明明第二天就要去那个传说中腥风血雨的尖子班,可他丝毫没有半点发愁或者畏怯。
林译程身上那种特有的兴奋和野性,让这场大雨都显得鲜活了些。
张凡叙看着他脸上那天塌下来也不耽误他傻乐呵的笑,忽然想起自己下午居然还信了林译程的那些鬼话。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这货开学之后能消停下来。
现在想想,张凡叙只觉得脸疼。
他是之前中暑把脑子也给中坏了吗?
“你咋啦?”林译程察觉到了张凡叙的目光,偏过头来问道,“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这回不会是被雨淋感冒了吧?”
说完就要用手背贴他额头。
张凡叙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把伞柄往他那边重重一塞:“伞你来撑,重死了。”
林译程接过伞柄,嘴上依然半点没闲着,颇有些得意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力气小,得多吃点优质蛋白,别天天抱着西瓜啃。”
“闭嘴。”张凡叙冷冷的说了一句。
他觉得自己中午大概真是中午西瓜吃多了,才会产生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嘞。”林译程爽快的应了一声,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然后在空中投掷了一下,把“钥匙”扔进雨里了。
张凡叙看着他这套一气呵成的傻逼动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了伞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被风打落的梧桐叶掉了一地。
像是把临江市漫长又聒噪的夏天埋进了泥土里。
张凡叙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些落叶烂在了泥里,到了来年开春,大概又能长出满眼的新芽来。
就像身边这人一样,精力旺盛到让人费解。
今天在球场上把力气挥霍得一干二净,等睡一觉后醒来,就又能活蹦乱跳地接着折腾。
【小剧场】
寸头、黄毛等人在雨棚下瑟瑟发抖
黄毛(痛心疾首):不是说好做彼此的天使吗,他居然把我们都抛弃了!
寸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破红尘):清醒一点吧,你没看他明明有两把伞都没分一把给我们吗
黄毛:……何意味,他要那伞干嘛
寸头:留在手里当**工具吧
黄毛: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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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闭幕之战突遇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