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程听到那句熟悉的“殡仪馆”,没忍住乐出了声。
张凡叙抱着手臂看着他,可乐夹在胳膊里,眼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毛病”的不耐烦。
林译程脸上的笑咧得更大了。
“张凡叙你这人还真是一诺千金呐,为了我连火葬场的业务都提前踩好了?”
“我要真死里头,你是不是还得给我挑个气派点的骨灰盒啊?”
张凡叙没搭理他这番嘴上没把门的话,抬手在他帽檐上敲了一下,力道懵逼不伤脑。
让林译程想起小时候温琳听到他们说“死”字就往嘴上拍一巴掌的架势,然后说一句“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张凡叙把可乐塞回他手里,说了句“神经”,转身就走。
林译程一步顶他一步半,三两步跟了上来。
他把敲歪了的帽子摘下来,反手扣在张凡叙的脑袋上。
“你干嘛?”张凡叙抬手要把帽子摘掉。
林译程一把按住了帽檐。
“给你遮太阳啊,你不是怕晒吗。戴着,别摘。”
张凡叙的手也被他按在了帽子上面,顿了一下,把手抽了回来。
林译程见他没再摘帽子,满意地收回了手。
“说真的张凡叙,你是不是怕我被我爸骂到自闭,以后没人跟你说话啊。”
张凡叙看他倒着走的样子,说了句:“你想多了,路过而已。”
林译程哼笑了声:“路过?你可真行,咱家在东城,我爸公司在西城。”
“你跨大半个城区,横穿清江大桥,就为了跟我来场轰轰烈烈的偶遇?你先问问你自己信么。”
张凡叙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林译程的帽檐有些大。
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抿着的唇角和有些紧绷的下巴。
“那你呢,”张凡叙说,“某人之前不是吹得自己跟个太子似的,怎么到头来被他几句话就说到眼睛红?”
林译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停下脚步:“……谁眼睛红了,我那是被风吹的。”
“哦,”张凡叙应了一声,绕过他往前走,“那你挺厉害的,四十度的天还能迎风流泪。”
“……”
林译程站在原地噎了两秒后追上他,咬牙切齿道:“张凡叙,你这情商放宫斗剧里绝对活不过三集你信不信。”
张凡叙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这脑子放里面,第一集就被拖冷宫里去了吧。”
林译程啧了一声,一条胳膊直接揽上张凡叙的肩膀,大半个身体都压了过去。
“张凡叙,你一天不怼我是不是就浑身难受啊。”
张凡叙一条胳膊横在他们之间,身子几乎要偏到大马路上。
“是,怼完你我浑身舒畅行了吗。离我远点,你是火炉么。”
林译程被他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胳膊收紧了些,把人往里面带了点,避开刚过去的电瓶车。
“行,你浑身舒畅。合着你拿我当解压神器呢,那我这个解压神器又续费了三年,你高不高兴?激不激动?”
说到这茬,林译程就滔滔不绝了。
“以后上课有人帮你记笔记,下课有人帮你抢饭,无聊了有人提供陪聊服务。”
“报酬嘛,我高中三年的可乐你全承包了,怎么样?这待遇你打着灯笼找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张凡叙热得不行,把他胳膊甩掉:“你记的笔记自己能看懂吗?”
林译程想都没想就反驳道:“我那叫个人风格,看不懂的都叫艺术知道吗。”
他说完话锋一转,唇角带了点不怀好意的弧度。
“再说了,张凡叙,别的学习上的我不敢跟你比,但我俩的字嘛——”
他拖长了尾音,偏头去看张凡叙的反应。
张凡叙脚步没停,只想快点走到公交站台,把帽子又压了压。
林译程见他这反应,唇角弧度更大了,凑近了些,语气满是幸灾乐祸:“好像半斤八两吧。”
“我怎么记得,某人的字中考前还被老班专门拎出来当全班的反面案例来着?”
“咳咳,”林译程清了清嗓子,夹着声音模仿班主任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同学们都抬头看一下黑板,一定要注意,我们中考答题的时候千万不要写这种连笔字,也不要跳步骤。”
“像张凡叙同学这样的,写得再好,阅卷老师看不清也是没用哒~’”
张凡叙看向他,眼神从懒得搭理变成了“你是不是想死”。
林译程完全没接受到危险信号,还在那儿说单口相声。
“你是不知道,当时老班把你那张数学答题卡投屏到希沃上的时候,全班都震撼了,你写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龙飞凤舞啊。”
“你知道我同桌当时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张凡叙这字儿是被门夹了吧,还是从上往下夹的’,逗死我了哈哈哈。”
“林译程。”张凡叙突然冷冷地叫了他一声。
“你再不看路就要踩到狗屎了。”
“我靠!”林译程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地面。
可地上干干净净的,连片树叶什么都没有。
等回过神来,张凡叙已经走到几米开外了。
林译程拔腿追上:“张凡叙你又骗我!!”
张凡叙唇角勾起一点笑:“我没骗你,刚才有一只狗从那边走过去了,你没看见而已。”
“那狗呢?!屎呢?!”
“狗把屎给吃了。”
林译程掐着他的脖子晃:“……张凡叙你是不是觉得我智商只有三岁!!”
说是掐,但林译程只是闹着玩。
他没使多大劲儿,只用掌心贴着张凡叙的脖颈。
却发现底下触感滚烫。
林译程原本嬉笑的表情瞬间收了。
他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些,感受到张凡叙那里的皮肤发烫得厉害,脉搏也跳的很快。
“我去——张凡叙,你脖子怎么这么烫!”
林译程立马松开了掐他脖子的手。
反过来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又去碰他的脸。
张凡叙被他摸来摸去弄得直皱眉,拍开他的手:“是你的手烫。”
“是个屁!”林译程一把捧住了他的脸。
两只手一边一个贴在他脸颊上,紧张的对着他的脸左右端详。
张凡叙的皮肤本来就白,这会儿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格外显眼。
嘴唇看上去更白了些,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林译程的眉头拧成一团:“你到底在楼下站了多久?!”
“没多久。”张凡叙觉得头晕,有些烦躁,想把他烫人的手扒开。
林译程松开手,把他拉到树荫地下。
他把张凡叙头上的帽子摘了,用帽檐给他扇风:“没多久是多久,你给我说实话。”
“二十来分钟。”张凡叙随口说了个时间。
他皱着眉问:“还回不回家了。”
“这个天气你在外面站二十分钟?!”林译程眼睛都瞪大了,声音大得像在吼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没压住里面的火气。
“张凡叙你是把脑子扔中考考场上了吗?你就不能进去等吗?你不知道公司里面有空调吗?”
“前台是会赶你走还是干嘛?你是想中暑晕倒在公司楼下送林远森一个社会新闻吗?”
公交站就在不远处,林译程一边说一边掏手机出来打车。
张凡叙被他这一连串骂的有些懵,缓了几秒才开口:“不想进。”
林译程被气得没脾气了。
“那你也不能在外面站着啊,旁边不是有便利店吗?不是有奶茶店吗?你进去坐会儿能少块肉?”
“你不是最怕热了吗,卧室跟北极圈似的,怎么现在就不知道找个凉快的地儿待着?”
张凡叙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那些店里又空调。
可林译程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就他那眼神儿,自己要在里面坐着,那可能要真实上演一场偶像剧里狗血的擦肩而过了。
他不想白来一趟,所以站在了那个林译程一出来就能看见他的地方。
但这些话张凡叙一个字都没说。
林译程见他这闷不吭声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莫名其妙熄了。
没多久,一辆网约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林译程看了一眼车牌后把张凡叙塞进后座,随后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车门关上,张凡叙靠在椅背上,车内皮革和香薰味闻得他有些想吐,紧闭着眼睛。
林译程侧头看他,发现他唇色比刚才更白了。
“你是不是中暑了?”这声音轻得简直不像林译程。
张凡叙没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可能。”
这个回答让林译程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他知道张凡叙这人打小就这样,摔了不喊疼,病了也不说难受。
他记得最深的一次,是他俩小学四年级的一天放学。
那时的林译程身上一前一后背着两个书包,后面的是他自己,前面那个沉一点的是张凡叙的。
当时的他向张凡叙炫耀了一路自己新抽到的奥特曼卡片多厉害,根本没注意张凡叙发软的脚步。
在跨进单元楼大门时,张凡叙突然扑通一声晕倒了。
十岁的林译程吓哭了,哭喊声引来了楼上的家长。
张凡叙被送到医院打点滴,护士问他难不难受。
他说了个“还行”,惹得旁边的温琳直抹眼泪。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张凡叙嘴里的“可能”,那就是已经忍了好一阵子后实在瞒不住了。
“你真是——”林译程想说“你真是想气死我”,话到嘴边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又咽了回去,拿着手里那顶帽子给他扇风。
帽子扇出来的风不大,但聊胜于无,张凡叙前面的碎发被扇得有些乱。
他偏了偏头,把脸转向车窗那一边,说了句:“别扇了,晕。”
林译程立刻停下了手,将帽子小心的戴在张凡叙头上。
轻轻压了压帽檐,挡住车窗外透进来的光。
“师傅,还有多久到?”林译程问。
“不堵的话十来分钟吧。”
林译程看了眼车外又看了眼张凡叙,觉得这十几分钟比他在办公室还要焦急难熬。
他想了想,把那瓶可乐贴在张凡叙的脖子上。
张凡叙肩膀微小地抖了一下,但没躲开,往瓶身上靠了靠。
林译程握着瓶身,盯着张凡叙的脖子,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想进去?我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不跟他扯那么久的皮。”
“我不想看见你爸。”
大概是连沉默的余力都没有了,张凡叙这次回答了:“每次你去你爸公司,出来的时候都不太高兴。”
林译程唇角绷紧了一瞬,他没再说话。
车内一时只剩下广播里放的音乐。
司机大概是个念旧的,放的是首粤语老歌。
男声低沉醇厚,咬字温吞,一字一句唱着:“宁愿一生都不说话,都不想讲假说话欺骗你……”
车子驶上清江大桥,桥下的江水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
林译程慢慢把可乐瓶移了个位置,贴上张凡叙侧脸,声音比平时低不少。
“刚才在办公室,我手机开静音了,下次不会了。”
他看着张凡叙闭着的眼睛,目光灼灼:“以后不管我在哪儿,你给我发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回。”
“上课也回,下课也回,跟我爸吵架也回。”
“你以后别再什么话都不说就傻等着了,行不行? ”
张凡叙沉默了几秒,缓缓睁开了眼睛。
偏过头,两人目光相接,那双因为中暑而显得水濛濛的黑眸对上另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车窗外清江大桥的栏杆一根根往后倒退,江面细碎的光斑又透过车窗玻璃,刚好落进林译程的眼睛里。
林译程瞳色偏浅,这会儿被映得透亮,像浸在水里的琥珀,灼热又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
张凡叙被这双眼睛看得顿了一下:“你能做到再说。”
“我肯定——”那个“能”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张凡叙打断了。
“上次你说肯定不会再拿我妈的抹布擦鞋,今天早上又拿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林译程下意识脱口而出。
神经质的看了眼四周,确保是在车上才松了口气。
他心虚地咳了一声,挠了挠头:“那是意外,纯属意外,今天上午起得晚拿顺手了……”
“不过这次我是说真的,比珍珠还真。”林译程说着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张凡叙看了他一眼,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偏头转向窗外,唇角细微动了动。
注:文中歌词出自粤语歌曲《一生中最爱》,作词:向雪怀,演唱:谭咏麟。
【小剧场】
论林译程的大型双标现场
张凡叙中暑前
林译程(气急败坏/大声输出):张凡叙你是把脑子扔考场上了吗!
张凡叙中暑后
林译程(小心翼翼/拿可乐贴贴/大气都不敢喘):你是不是中暑了?头还晕不晕?我给你扇扇风?下次不管在哪我肯定第一时间回你消息QAQ……
张凡叙(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你刚才在吼我的劲儿呢
林译程(三指指天/疯狂摇头):谁吼你了!反正不是我!我对天发誓!一定是刚才路过的那条狗在狗叫!
狗:汪汪汪?(翻译:我都没出场,是谁凭空捏造我吃了屎?是谁冤枉我在叫?你们xql拌嘴能不能不要拿我们单身狗当背锅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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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喇叭车内起毒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