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城邦像是空壳,遍地的烟花碎片与干净整洁的房子展现有人居住,但城邦内却找不见大片人影。
两人身影在森林城邦内穿梭,相互搀扶,最后停住站在一堆像是刚修的小土丘面前低头默哀。
池鱼勉强抬起受伤的左手触碰耳夹:“报告上级,W03与W04完成任务。”
二人转身朝着前不久来的方向走去,身上的伤口牵制着他们移动的速度,张寅小腿上的伤口不断向外渗血。
移动时牵扯着伤口,张寅微微皱眉:“嘶,有点疼。”
“他应该在箭上抹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辣椒水之类的,忍着点,回去就上药。”
“这个臭小子……”张寅犹豫了会,叹了口气继续道:“算了,下辈子这个臭小子要幸幸福福啊。”
风吹过,尘土飞扬。
爆炸声接二连三传出,居民纷纷出动救火。
火焰滔天,热浪卷着烧焦味席卷周边。
“这家怎么有煤气罐啊,咱们炸的前三家都没有,不过这倒是方便了我们。”张寅单手拎着煤气罐。
“这户可能偶尔去南边转转,他家里有挺多那边的东西。”池鱼示意他放好,随后在不远处用一颗子将其打爆。
趁居民救火,他们飞速向城中央靠近。救火声势浩大,城中的士兵纷纷拿起水桶赶过去,仅仅留小部分护卫着中央的屋子。
不远处,池鱼架着枪瞄准中央的红瓦房,准备随时击毙从那里面出来的首领。张寅则向屋子贴近,顺手撂倒了几名士兵。
“谁!”屋内涌出多名手握长矛的士兵,看见张寅就对他猛刺。
张寅躲闪不及,被划中了手臂。
三发子弹擦着张寅而过,击毙了对面士兵,剩余的几名被张寅轻松打晕在地。
张寅朝着架枪的方向摆手,随后示意他要进屋,远处闪了一下光亮表示收到。
他自认潇洒地走进大门却没有几秒便慢慢退出。
随着他出来的还有拿着长矛、弓箭的士兵,最后出来的是一个披着披风看样子脸色不太好的首领。
张寅举着双手,一脸赔笑:“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那些伤害我们感情的东西好不好?”
池鱼眯着眼看过去,将枪瞄准最后的首领,还未扣下扳机,他就明显看见那个首领指着他所在的方向,示意他过去。
在缓慢后退中,张寅感觉有人撑着他的肩阻止他后退,回首见站在身后的池鱼,张寅压低声音:“你怎么下来了?还没杀死后面那个呢。”
“被发现了。”
张寅顿住,回头继续赔笑:“大家都是一家人,动武多不好啊是吧,追忆。”
“大胆,敢直呼成统领名讳!”
士兵将长矛往前戳了几分。
“啊?”张寅转头低声问池鱼:“他姓成吗?”
见池鱼摇头,张寅对人群后的成追忆喊道:“追忆!咱们聊聊?”
成追忆摆手让那群士兵退下去。
屋内,三人尴尬地坐着,气氛有些许凝重。
“那个……”
“是我。”
张寅嘴刚张开就被成追忆堵了回去。
见成追忆果断承认,池鱼起身掏出枪指着他:“好,允许你在死前说句话。”
成追忆安定自若地坐着,盯着池鱼掏出的枪。
异样的情感开始蔓延。
第一次见是在性命垂危时。
第二次见是在手刃仇敌时。
第三次见则是现在,死亡来临前。
成追忆收回目光与池鱼对视:“我无话可说。”
在池鱼将要扣动扳机的瞬间,成追忆飞速将枪口推起。
“砰!”
未等二人反应过来,面前早已没有成追忆的身影。
“怕死?”张寅嗤笑着。
池鱼抬头看向被子弹击穿的地方,那里牵着一根近乎透明的将要断掉的细线。
“不好!快走!”
在危险来临的前一刻,池鱼拉上张寅就向门外冲去,在他们快抵达门口时,背后和头顶射出大量弓箭,二人躲闪不及被刺伤手臂和小腿。
逃出之后二人瘫坐在地上简略的处理伤口,张寅愤愤捶地:“该死!臭小子给我留了这一手是吧。”
简单处理伤口之后二人开始对面前的房子进行破坏,随着各种木制品的燃烧,整栋房子都开始亮起,火势越来越大,周边刚歇下来的居民注意到情况又陆陆续续往这边运水。
受伤的二人趁着场面慌乱,避开士兵视野朝着外围走去。
张寅背手站在远处看着忙碌的人们与难以灭下去的火道:“该结束了,这个荒诞一梦。”
池鱼站在一旁看着他。
“现在走的是文艺风?”
“啊?没有,等捉到他就真正结束了。不过,你说他是哪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啊?”
“还不太清楚,得深入研究才行。”
远处火光冲天,半边黑夜都被照亮,救火的人们紧赶慢赶的去扑救。
“也是,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以城邦房屋的布局来下阵的?”
“折子上写着二十六名孕妇难产,这个数很特别也很浅显易懂,恶性阵法大多以男婴与女婴为献祭构成,因为婴儿是不沾尘世的新生,拥有最纯粹的能量。”
池鱼同他一起远眺火光:“而十三的两倍正巧是二十六,一开始还不太确定,但当我看见整个城邦房屋的布局时,结果就了然。”
“真残忍啊。”
张寅瞧见还在救火的居民们,凝视着他们,片刻后道:“不对,这些人怎么还在?”看着接二连三上去救火的居民们,张寅眉头皱起。
若阵法被破,所有由阵法构成的东西将全部消散,包括虚构的生命,而眼前的居民却丝毫没有被影响,那么结论显而易见。
“阵法还没破。”
池鱼也向那边看去,尽管居民们筋疲力竭,但完全没有消散的迹象。池鱼垂眸思索着什么,余光中瞥见不远处还在升起的烟,似想到什么一般朝张寅道:“跟上来,还有一处阵法。”
二人在冒着青烟的房子前止步。
张寅一脚踹开房门,环顾四周没发现特别的东西。
“确定是这?”
“嗯。”
屋外瓷器爆裂的声音响起,是池鱼打爆了房子四周摆放的水缸。每个水缸里都有着一条鲜活的鱼,屋子背后的小花园里盛开着娇艳的花,它的美丽胜于所有活物。
哭声从屋内传出,池鱼刚进门就看见张寅在哄小女孩。
“别哭了,对不起小姑娘,我不该吵醒你的,对不起。”
刚进门,池鱼就看见张寅手忙脚乱的哄着正在哭闹的小姑娘。
看见池鱼进来,张寅连忙拉着他:“池鱼帮我哄哄小姑娘,刚刚踹门太用力了,把她给吵醒了。”
“哥哥!哥哥!呜呜呜!哥哥!”小女孩哭着喊着哥哥,泪珠沾湿了衣领。
池鱼无奈只能上前安慰,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安抚着,并从戒指里掏出风车递给她逗她开心。
丝毫没用。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名少年,在二人未察觉时抱走了小女孩。一双金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们,嘴里还不停念着:“小妹不怕,哥哥来了。”
借着不远处的大火二人看清了他的长相。
成追忆,不,准确的来说是少年态的成追忆。
小成追忆哄着妹妹,单手拿着一把匕首指着对面二人。
张寅连忙开口:“小朋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多想。”
待怀里的妹妹哭累睡着后小成追忆才开口:“你想干什么?”眼神里充满警惕。
张寅和小成追忆交涉片刻后发现对方根本油盐不进后,自暴自弃:“就是你想的那样,多想点,我们来索你命,快喊救命吧你。”
这句话似乎戳痛了小成追忆,他愤怒地举起匕首向张寅扑过去,但差距太大,少年根本不是一个练家子成年人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扳倒在地,怀里的妹妹在扑刺中被池鱼接手小心地放在床内侧。
池鱼看着熟睡的妹妹放下心,转头掏出枪冷着脸对准小成追忆:“别乱动,我们是来审判你的。”
好中二……
虽然对这句台词感到羞耻,但他的面上还保持着不惊。
面对着枪口,小成追忆丝毫不慌不忙冷笑两声开口:“审判我?好笑,那你说说我做了什么?”
少年无畏。
“……”
池鱼哑口无言,小成追忆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但这句话出口了就足够。
收回枪支后,池鱼把手搭在小成追忆的手臂上,看似要拉他一把,但小成追忆没有感觉到力施加在自己身上,短短几秒后听见池鱼再度开口:“你是想让我这样说这样做吧,成追忆。”
在光亮照不见的地方走出一个鹰面人,他此刻的面容是鹰的状态,但在接触到光的时候变回了人面,人面的他脸颊瘦削,一股病殃殃的模样。
“怎么,小鱼哥哥不打算拉追忆一把吗?”
话音未落池鱼就将小成追忆拉起:“当然拉。”
小成追忆在看清黑暗中走出的人时,神情迷茫,转瞬又变为警惕。
“你是谁!滚出我家!”小成追忆冲他大喊。
成追忆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稍稍抬手,小成追忆瞬间被推翻拍在墙上。
“谁教你和首领这么说话的?”
被拍在墙上的小成追忆茫然,随即嗤笑:“你是首领?不怎么像啊。”
“哈哈哈!是吗?”
成追忆转头便看见池鱼拿枪指着他,故作伤心:“小鱼哥哥不叙叙旧就要杀了我吗?”
“给过你机会了。”话虽如此,池鱼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张寅在一旁看着他们,面色愁容。
在赶来这边的路上,池鱼大致和他讲了这个法阵的构造。
以房屋排列的法阵,并非完全无效,它维持城内居民活气的旺盛且扩大了另一个法阵的有效范围,而这屋子的法阵才是这座城邦出现的主法阵。
它以四周生命为介,将人的时间、躯体、灵魂、意识困在里面,形成一个看似还活着的“人”,所以这个城邦里的所有居民,全是早已死亡本该等待数年进入轮回的亡者。
这个阵法如果不是布阵者主动消除,那么即使是布阵者死亡,这个阵法也难以消除。
法阵的启动极其耗神,布阵者需要将自己的部分意识与生气投入进去,所以主阵法绝对是布阵者意识最浓厚的地方,也是布阵者绝对无法割舍的地方。
这也为什么在城里池鱼偶尔能听见成追忆的声音,因为这是他构建出来的世界,所以到处都充斥着他的声音。
“!”张寅猛然想起一段话。
“我想回家,我阿妈说家里的烟囱永远会冒着直直的烟等我回来,让我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热饭,阿爸说妹妹已经会叫人了,他让我早些回去听妹妹叫声哥哥。”
这是早年时,少年成追忆对他们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这些都是虚妄,他早已没了家,他没有看见直直的烟,没有看见阿爹阿娘,没有听见妹妹叫哥哥,他家的灯光早就在战火中熄灭了。
怪不得耳熟啊。
张寅回神,见池鱼久久没有扣下扳机,他知道池鱼也清楚这些。随后张寅面容复杂地看向小成追忆,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果断和他对视。
“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眼睛。”
“哼,小屁孩。”
小成追忆性格张扬,对任何胁迫都不畏惧,而眼前的青年却和他截然不同,他深不可测,仿佛对任何事都毫不在意。
“你觉得,我在亲人和对我毫无意义的陌生人之间,我会选谁?”
“那你也不该拿那些人的命来换,他们没有义务承担你的想法。”
见另外两人争论无果,张寅收回目光,池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枪,抱手倚着柱子。
见妹妹有要哭的动静,小成追忆立马反应过来抱着妹妹哄,眼睛却时刻盯着对面三人。
“吵着小姑娘了,出去说。”张寅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将池鱼拉出屋内。成追忆看了眼着被抱在怀里的妹妹,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小成追忆哄完妹妹后走向门口,瘦削的鹰面人脸上添新了几处伤痕。
张寅在一旁说教道: “你哪听来的偏方?你以为你是什么?北域这个时间之地比你懂得多多了好吧!弄这个破法阵伤害自己换取精神慰藉。”越说越起劲儿。
池鱼转头面露疑惑的看着:“我管北域。”
张寅随即反应过来:“是哦,没事,无伤大雅。
随后继续对着成追忆说教,池鱼站在一旁看不下去,按住张寅肩膀对他说:“我来吧。”
“抱歉,刚刚张寅激动打了你。”
“没关系。”
“解除这个阵法。”
“抱歉,不行。他们安居乐业,生活的很好,我为什么要破坏这份平静呢?”
“假的永远成不了真,你把他们困在这里捏造虚假的记忆,凭什么认为他们乐意这样生活?”
面对池鱼的质问,成追忆还未来得及回答,远处大火已经被扑灭,居民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中,不远处一对夫妻朝着这边走来。
成追忆的目光紧锁着那对夫妇,情绪开始汹涌,自从这个法阵建好以来他从未去看过他们,成追忆知道自己会控制不住,这是他的软肋。
见着自家门前站着的三个陌生人,老妇人询问道:“怎么了年轻人,有什么事吗?”老妇人嗓音温和,她的丈夫则站在她身侧陪着她。
成追忆在一旁咬着牙,撇过头不去看她。
应该早走的。
老妇人瞅见他们身上的伤,有些关心道:“你们这是受伤了啊,我家有药,给你们拿点。”
张寅急忙止住老妇人:“这些伤没什么大事,我们刚好路过这里,看见您房子门没关就准备给您关门来着。”
“啊,好,谢谢你们。”
见成追忆撇着头,老妇人又开口询问道:“这个孩子是怎么了,脸受伤了吗?我看看。”
老妇人捧着成追忆的脸愣了一会才道:“这个年轻人长的好像我家念念啊,是不是没怎么吃饭啊?都饿瘦了。”
老妇人的手背被打湿,她拿起衣袋里的手巾替他拭泪。
“别哭啊孩子,你认不认识我家成念啊,他和你长的可像了,他不在的那段日子我可想他了,家里一直给他留着灯,怕他找不着家,不过现在我和我家老头终于是等到他了。”
成追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不断哽咽着。
成念倚门看着那边,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几年后的自己竟是这般德行,将从妹妹手里接过的风车往外丢后叹口气回屋继续照顾妹妹。
等夫妇二人进屋后,成追忆失神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池鱼和张寅也不焦躁,就站在他的身侧等他缓过神来。
“鸡鸣时来找我,我会破阵的。”
得到想要的结果后二人离开,留成追忆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房子。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在无人的街道上散步。
“他应该就是认知失常吧,城邦建在森林里。”
“张寅,你还记得我们是在哪救的他吗?”
“这肯定记得啊,那不就是在森林……”
因为逃命时是在森林里遇见能救他性命的人,所以他下意识认为森林里是安全的,会有人能救他。
“这样啊......”
鸡鸣响起二人回到屋子前,成追忆拿起尾端被削尖的风车,对准心脏处刺了过去,鲜血从心口处涌出。
面前屋子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妇人站在门口抱着妹妹,她的丈夫伴在她身侧,成追忆看见他们朝他伸出手,听见他们说: “念念,回家了。”
泪水糊住双眼,成追忆痛苦地跪在地上,努力撑着身子看向他们。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一直在等着我。
看着渐渐散去的家人与居民,他释然了般,对着池鱼道: 对不起,我的自私麻烦你们了,这个阵法是……”
死亡提前降临在了成念的身上,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脑袋。
成念眼中周遭事物逐渐模糊,但眼前家人的身影却愈来愈清晰,他伸手去触碰,所幸的是这次他拉住了他们的手。
二人双眼瞬间睁大,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杀死了将要说出口的秘密。
眼前是父母伸出的手,耳旁回响着妹妹的呼喊,他回到了家。
“谁!”张寅在四周寻找着目标,额头青筋暴起。
池鱼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成念的手,直至开始变冷。
太阳伴着鸡鸣升起。